儒家能不能压住权斗?——从弑君、继承制度与“汉化”看古代最高层政治暴力

中国古代政治史很容易给人一种强烈反差。

一边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孝悌忠信”的伦理秩序;另一边却不断出现父子相逼、兄弟相残、权臣弑主和宫廷政变。

赵武灵王在沙丘之变后被围困而死;后梁朱温死于儿子朱友珪发动的政变;后唐庄宗李存勖死于兵变;宋太祖赵匡胤之死留下“烛影斧声”的长期争议;明代有靖难之役、夺门之变等皇室内部冲突;清初多尔衮死后不久,也遭到顺治朝彻底的政治清算。

于是很容易形成一种判断:

儒家讲了两千年忠孝伦理,但真到了争皇位、争军权的时候,礼教根本压不住权斗。

这个观察抓住了一个真实现象,但还不足以证明它背后的原因。

因为“儒家社会出现大量宫廷暴力”和“儒家导致宫廷暴力”是两回事。

要判断儒家到底有没有作用,至少需要一个对照组:

如果不讲儒家伦理的匈奴、突厥、契丹、蒙古以及其他欧亚君主制,同样大量出现弑君、兄弟战争和继承危机,那么问题就可能不主要在儒家,而在君主制本身如何处理最高权力交接。

更进一步,还可以考察:

当鲜卑、契丹、女真、蒙古等统治集团逐渐接受中原礼制、官僚制和继承制度以后,最高层政治暴力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

近年来的量化历史研究,已经让这个问题有了初步的实证基础。


一、先别数故事:把“惨死的大人物”变成数据

讨论古代政治暴力最容易犯的错误,是“名人故事偏差”。

朱温、杨广、李存勖、多尔衮之所以容易被记住,恰恰因为他们的结局足够戏剧化。但如果只列故事,就不知道这些事件究竟是普遍现象,还是被史书放大的少数极端案例。

陈志武和林展在《A Quantitative History of Regicide in China》中建立了一套长期统治者数据库,覆盖前1046年至1911年间的 448个政权、1948名统治者

它不只包括通常意义上的“中原正统王朝”,还包括分裂时期政权、匈奴等草原国家,以及部分外围、割据、流亡和起义政权。

在全部1948名统治者中,有 695人属于非正常死亡,占35.7%

换句话说,如果把三千年政治史摊平来看,古代统治者确实是一个相当危险的职业。

但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分组结果。

研究中,秦以后所谓“主流王朝”的412名皇帝,非正常死亡比例约为 41%;1030名外围、割据及其他非主流政权统治者,比例同样约为 41%

这个“41%对41%”很醒目,却不能被解释成:

儒家组41%,非儒家组41%,所以儒家完全没有作用。

原因很简单。

所谓“主流王朝”中不仅有汉、唐、宋、明,也包括辽、金、元、清等非汉族建立的帝国;外围组同样并非一个纯粹的“非儒家样本”。

所以,这组数据能够支持的结论比较有限:

现有大样本资料并不支持“非儒家政权的统治者明显更安全”这一说法。

但仅凭这组数据,我们还不能计算出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儒家文化效应”。


二、同样是41%,死法却很不一样

如果继续拆解凶手身份,会发现“主流帝国”和外围政权面对的是两种不同危险。

在秦以后主流王朝皇帝的弑杀案例中,大约:

凶手类型 比例
臣下 40.1%
皇族亲属 33.8%
两者合计 约74%
民众起义 约1.3%

也就是说,一个中原帝国的皇帝如果死于政治暴力,最危险的人往往不是普通百姓,也不一定是境外敌军,而是距离皇帝最近的人:

权臣、将领、外戚、兄弟、叔侄、父子。

这与“儒家为什么压不住权斗”的直觉确实高度一致。

问题是,外围和割据政权的死亡结构完全不同。

这些统治者遭遇非正常死亡时,大约 65.6%来自外部竞争政权;死于本国臣下和亲族的比例反而低得多。

因此,同样是41%的非正常死亡率,背后的政治结构并不一样。

对于一个大型统一帝国来说,境外敌人直接冲进宫廷杀死皇帝并不容易;真正能够接近皇帝、控制禁军、掌握诏令和人事任免的,通常是宫廷内部政治集团。

而且帝国越大,皇位的价值越高。

夺取一个地方部落首领的位置,与夺取一个拥有数千万人口、成熟税制、官僚系统和合法性资源的帝国皇位,收益并不在一个量级。

因此,一个值得认真考虑的解释是:

统一帝国并不一定让统治者更容易被杀,但一旦发生致命政治斗争,危险更容易从宫廷内部产生。

这首先是一个权力结构问题,而不只是道德问题。


三、现有数据里,继承安排比“讲不讲忠孝”更醒目

统治者数据库中一个很强的统计关系,是是否提前明确继承人

在1243名能够判断继承安排的统治者中:

继承安排 非正常死亡比例
明确指定继承人 15.5%
没有明确指定继承人 49.7%

差距超过30个百分点。

研究者进一步限制样本,例如只比较确实拥有儿子的统治者、排除某些特殊政权或末代统治者,这种关系仍然存在。在加入战争、政权竞争、王朝持续时间等控制变量后,“指定继承人”与较低弑君风险之间仍保持显著相关。

但这里需要特别谨慎。

这并不能证明:

“立太子可以把死亡率从49.7%降低到15.5%。”

历史不是随机试验。

一个本来就统治稳定、寿命较长的君主,更可能有时间完成继承安排;一个刚刚夺权、政局混乱、很快就被杀的统治者,也更可能来不及指定继承人。

因此,更严谨的说法是:

在现有资料中,明确继承安排与较低的统治者非正常死亡风险存在非常强而稳定的相关关系。

即便如此,它仍然非常值得重视。

因为继承问题恰好能解释为什么伦理规范在皇位面前经常失灵。


四、皇位竞争为什么容易把“兄友弟恭”变成安全困境

假如继承规则模糊,皇帝有三个儿子、两个弟弟,每个人都有一定军政资源,那么问题就不再只是“谁更有野心”。

真正可怕的是预期。

一个皇子可能原本并不想夺位,但如果他认为:

“哥哥继位以后,为了消除威胁,很可能先杀我。”

那么他就会产生提前行动的动力。

另一个兄弟也会作同样推理。

于是出现一种典型的安全困境:

我杀你,不一定因为我一开始就想当皇帝,也可能因为我害怕你当皇帝以后杀我。

在这种情况下,儒家的兄弟伦理要求每个竞争者相信其他人会长期自我克制。

而政治制度要解决的,是让他们即使不完全相信彼此,也没有必要先杀人。

这两个机制不是一回事。

伦理依赖人的自我约束;制度则试图改变行动的收益和成本。

玄武门之变之所以长期让中国政治史着迷,正因为李世民、李建成、李元吉之间的斗争不能简单解释成“谁道德差”。

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极端危险的结构:

谁取得最高权力,谁就可能获得处理其他竞争者的能力。

失败不是丢掉一个官职,而可能是本人和整个政治集团的毁灭。

在这种条件下,道德约束当然存在,但它面对的是极高强度的生存激励。


五、摄政为什么也经常出事

另一个高度相关的变量是摄政。

在主流王朝样本中,由大臣摄政的皇帝,后来发生非正常死亡的比例约为 52.9%;没有这种摄政安排的皇帝约为 29.8%

这个数字同样不能简单理解为:

摄政导致皇帝被杀。

因为需要摄政,本身往往意味着皇帝年幼、先帝早亡、继承仓促或者政治环境异常。

但摄政结构确实存在一个天然矛盾。

幼主拥有最高的名义合法性,摄政者掌握大量实际支配能力

小皇帝长大以后,正常逻辑是收回权力。

而摄政者同样知道:

一旦把军队、人事和财政全部交回皇帝,自己过去积累的权力就可能成为罪证。

于是双方都面临一个时间问题。

皇帝想:

再不动手,他会不会架空我?

摄政者则想:

再不动手,皇帝成年以后会不会清算我?

所以摄政政治的危险,不只是因为“权臣不忠”,而是因为名义权力和实际权力被长期分配给了不同的人

这正是制度结构会放大政治猜疑的典型情况。


六、把匈奴放进对照组以后,问题就不再是“儒家特色”

如果儒家伦理是宫廷内斗的主要原因,那么一个自然预期应该是:

儒家影响很弱的早期草原政权,继承政治应当明显和平一些。

实际并非如此。

匈奴政治长期面临单于继承问题。

其最高权力并不始终遵循严格的父死子继,不同宗支、兄弟和地方王都可能拥有继承资格。随着帝国内部派系斗争加剧,单于位竞争反复成为政治危机的一部分。

到公元1世纪前后,长期继承矛盾与内部政治冲突最终成为匈奴分裂的重要背景之一。

这至少说明:

没有儒家,并不会自动消灭宗室竞争。

事实上,从比较政治角度看,一个潜在继承人拥有多少真实军事资源,可能比他读不读《论语》更重要。

如果皇族成员只有爵位而没有军队,那么即使有野心,也未必有发动政变的能力。

但如果每个重要王族成员都有:

自己的部众、封地、军队、财源和政治联盟,

那么继承争议就很容易从宫廷争论升级为真正的战争。


七、蒙古帝国更能说明:继承规则太多,本身就是问题

蒙古政治提供了一个非常好的非儒家对照组。

蒙古帝国并不是完全“没有规则”。

恰恰相反,它的问题之一是合法规则太多,而且彼此可能冲突

成吉思汗之后,最高权力继承至少受到几种原则共同影响:

父子继承、兄弟长幼、幼子守灶传统、前任大汗的意愿、宗王集团支持,以及忽里勒台的推举。

每一种都可以产生一定合法性。

而且蒙古宗王不是只有一个空头“王爷”头衔。

很多人实际掌握军队、人口和封地。

于是非常容易出现一种危险局面:

不止一个人“有资格”,而且不止一个人“有能力”。

窝阔台去世以后,围绕汗位的斗争长期持续;蒙哥死后,忽必烈和阿里不哥更直接进入内战。

这类案例说明,最高权力交接是否和平,并不能简单从“文化是否强调忠孝”推导出来。

跨文明比较研究也得到过相似结论。

欧洲、中国以及穆斯林世界的君主制都反复面对继承危机;一般而言,越能够形成稳定、可预期的父子或明确继承机制,统治者死亡后的权力交接越容易平稳,而继承资格高度开放的政治体系更容易出现篡位和内战。

换句话说:

君主制最普遍的难题,可能不是怎样教大家忠诚,而是怎样让大家提前知道下一任到底是谁。


八、辽朝很适合研究“汉化”,但不能做成一条简单进度条

契丹辽朝经常被用来讨论所谓“汉化”。

这是一个很好的案例,也恰恰说明“汉化”这个概念必须拆开。

早期契丹政治中的皇位继承,并不完全等同于中原王朝后来形成的嫡长、父子和皇帝指定模式。

辽太祖耶律阿保机曾安排长子耶律倍作为重要继承人,但阿保机死后,权力交接并没有简单按照这一安排完成。述律皇后等政治力量发挥巨大影响,最终由次子耶律德光继位。

此后辽朝同样经历过严重的宫廷斗争。辽世宗死于宗室政变,辽穆宗则被近侍杀死。

与此同时,辽朝又不断吸收中原制度:

使用帝号和年号,建立复杂官僚体系,运用汉文和中原礼制,同时保留契丹贵族与北方政治传统。

问题就在这里。

如果后来某一时期继承相对稳定,我们不能立刻写成:

“因为辽朝越来越汉化,所以越来越稳定。”

因为所谓“汉化”同时包含很多不同变化:

变化 性质
汉文使用增加 文化
服饰、礼仪变化 文化
儒家经典和祭祀 思想与礼制
官僚制扩张 制度
皇权加强 权力结构
继承候选范围变化 继承制度
贵族军事权受限制 军事制度

真正降低继承冲突的,可能不是“穿汉服”或“读儒经”,而是其中某些制度变化。

因此,与其使用一个笼统的“汉化程度”,不如区分:

文化汉化、官僚汉化、继承制度汉化和军事权力重组。

这四者可能同时发生,也可能方向不同。


九、北魏更说明:“汉化”不能脱离军事和利益结构来研究

北魏孝文帝改革是讨论汉化时几乎绕不开的案例。

迁都洛阳以后,北魏进一步推动语言、服饰、姓氏、婚姻和礼制改革,要求部分鲜卑贵族适应中原政治文化。

改革确实遭遇过抵制。

孝文帝自己的皇太子元恂就因反对迁洛等问题卷入激烈政治冲突,最后被废并被赐死。

但如果据此写成:

孝文帝汉化 → 鲜卑贵族不满 → 六镇之乱 → 北魏灭亡

就过于简单了。

六镇问题涉及边防军事集团的待遇、政治重心南移、北部军事社会与洛阳宫廷之间的距离、地方财政及身份结构变化等一系列因素。

因此,北魏案例真正有价值的地方,不是证明“汉化会制造内乱”,而是提醒我们:

文化改革、精英利益重分配和军事组织变化往往同时进行,很难把政治结果归因于其中一个变量。

迁都洛阳不仅改变了衣服和语言。

它还改变了政治中心在哪里、谁距离皇帝更近、谁进入中央政府、谁继续留在边镇,以及不同政治集团取得资源的渠道。

从政治学角度看,这些变化可能比“文化认同是否汉化”本身更加直接。


十、多尔衮和赵匡胤提醒我们:统计口径比故事更重要

历史人物的死亡往往存在争议,因此研究政治暴力时,必须预先规定编码标准。

宋太祖赵匡胤就是典型案例。

“烛影斧声”使宋太宗杀兄夺位成为流传极广的历史猜测,但现存证据不足以像朱温被朱友珪杀死那样,将其确定编码为“被弟弟弑杀”。

严肃的数据研究应该标记为:

死因存在争议。

而不能为了让论证更精彩,就把它直接计入兄弟弑君案例。

多尔衮的问题又不一样。

他并不是在位皇帝。1650年底,多尔衮病中出猎,死于热河一带的狩猎途中。死后不久,政治形势迅速逆转,顺治朝追夺其封号并清算其政治集团;关于掘墓、毁尸等细节,部分史料存在更具戏剧性的记载。

这个案例很适合研究:

最高权臣和宗室的死后政治清算。

但它不能和“在位君主遭到谋杀”直接计入同一个变量。

否则就会把几件不同的事情混在一起:

类型 例子
在位统治者被杀 朱温
政变或兵变导致君主死亡 李存勖
死因存在政治谋杀嫌疑 赵匡胤
皇族成员被政治处死 大量宗室案例
权臣死后遭政治清算 多尔衮

如果不区分这些结果,“权斗有多严重”这个数字本身就会失去意义。


十一、儒家真的完全没有约束作用吗?也不能这么说

前面的材料只能说明:

儒家没有消灭最高权力斗争。

它并不能证明:

儒家伦理对人的行为完全没有影响。

Kung和Ma利用清代山东107个县、约260年的数据研究农民叛乱,发现歉收等经济冲击会提高叛乱概率,但在他们所测量的儒家规范较强地区,这种“经济冲击—叛乱”关系较弱。

这类研究还尝试控制经济繁荣、教育、国家能力以及其他文化因素,并使用历史上的儒家文化资源作为工具变量处理内生性问题。

但这里也必须限制结论范围。

它能说明的是:

至少在清代山东这一特定地区和农民叛乱这一结果变量上,儒家规范与更弱的“经济冲击—叛乱”关系相联系。

它并不能直接证明:

儒家能够阻止皇子杀兄或者权臣杀君。

这两类政治行为面对的成本结构完全不同。

一个普通农民考虑的是:

要不要冒险参加叛乱?

一个皇位竞争者考虑的可能是:

如果对手登基,我还能不能活?

后者涉及的不是一般服从成本,而是最高权力、生死和整个政治集团的存亡。

因此,儒家伦理完全可能对日常社会秩序具有约束作用,却在最高权力竞争中明显变弱。

两种现象并不矛盾。


十二、真正要研究“汉化有没有减少权斗”,应该怎样设计?

现有资料已经可以构建统治者死亡数据库,但如果真正想检验“儒家化”或“汉化”的作用,还缺一个关键步骤:

把“汉化”拆成可以测量的制度变量。

一个比较可行的设计,是对不同政权的不同时期分别编码四个维度。

1. 继承制度

从开放到封闭,大致可以记录:

部落推举 → 宗室多人竞争 → 兄终弟及 → 父子继承 → 嫡长原则 → 皇帝指定 → 秘密立储

关键问题不是叫什么名字,而是:

下一任皇帝的候选人到底有多少。

2. 宗室的独立武力

记录皇子、亲王和宗室是否拥有:

封地、独立税收、直属军队、长期地方镇守权,以及自行任用属官的能力。

这直接决定一个有野心的皇子究竟只是“不高兴”,还是有能力发动战争。

3. 官僚与军事结构

需要区分:

世袭贵族政治、军事贵族政治、文官官僚制、科举程度,以及中央政府控制军队的能力。

如果宗室和贵族逐渐失去独立军队,即使文化没有明显变化,宫廷战争的可能性也可能下降。

4. 文化与礼制

这才是通常所谓的“汉化”:

儒家经典是否进入官方教育,国家礼仪是否中原化,是否大量使用汉文,皇室婚姻是否采用中原宗法观念,服饰、姓氏和语言政策如何变化。

这样就能够区分:

一个政权究竟是“文化上越来越汉化”,还是“制度上越来越中央集权”。

二者不是同一回事。


十三、最好的比较,不是“汉人 vs 胡人”,而是“同一个政权自己和自己比”

直接比较宋朝和匈奴,其实存在严重问题。

两者的国土、经济、人口、城市化、战争频率、军事组织和行政能力全部不同。

即使最后发现宋朝弑君更少,也不知道究竟是儒家、经济发展、官僚制还是军事结构造成的。

更好的办法,是寻找同一政权内部的制度变化。

例如考察北魏迁洛前后、辽朝不同时期、金朝制度变化前后、蒙古帝国和元朝之间,以及清朝继承制度调整前后的政治暴力。

统计上可以使用政权固定效应,尽可能比较:

同一个政治共同体在制度改变前后的变化。

如果能够找到时间较明确的改革,还可以尝试事件研究。

不过仍然存在一个难题:

改革本身通常不是随机发生的。

很多继承制度改革,恰恰就是因为前一次继承危机太惨烈。

因此即使观察到:

改革之后宫廷暴力下降,

也还必须考虑:

是否因为经历过严重危机以后,政治集团本来就已经被清洗和重组?

这也是历史因果研究真正困难的地方。


十四、欧洲对照告诉我们:中国并不显得特别异常

如果再把视野扩大到欧洲,结论会更加有意思。

Manuel Eisner整理过公元600—1800年欧洲45个君主国、1513名统治者的数据,发现约22%的君主经历暴力死亡。

中国与欧洲的统计口径并不完全相同,因此不能直接拿35.7%和22%机械比较。

但陈志武、林展在相近时间区间比较中国主流皇帝和欧洲君主时发现,两者长期弑君风险并没有呈现出一个“儒家中国异常高、欧洲异常低”的简单图景,而且双方都表现出长期下降趋势。

另一项中国—欧洲君主比较研究甚至发现,在公元1000—1800年的样本中,中国君主平均能够维持统治的时间并不比欧洲君主更短;男性继承人的充足程度与宫廷政变风险密切相关。

这进一步削弱了一个直觉:

“中国人嘴上讲礼教,所以特别虚伪,宫廷反而格外血腥。”

前现代欧洲、伊斯兰世界、草原帝国和东亚王朝都存在严重的王位战争。

真正需要解释的,往往不是:

为什么某个文明的人不守道德?

而是:

为什么有些政治体系逐渐建立了更可预期的权力交接机制,而另一些没有?


十五、所以,“儒家打不过权斗”到底对不对?

可以把目前证据压缩成下面几个判断。

命题 目前证据
儒家社会仍大量出现父子、兄弟、君臣相杀 支持
儒家伦理足以消灭最高层政治暴力 明显不支持
儒家导致宫廷斗争比其他文明更多 证据不足
匈奴、蒙古等非儒家政权继承更和平 不支持
明确继承安排与较低统治者死亡风险相关 较强支持
摄政、战争和多重权力中心与政治风险相关 较强支持
汉化必然减少宫廷暴力 证据不足
汉化必然造成旧贵族反抗和政权崩溃 同样证据不足
文化规范可能在其他社会冲突中发挥约束作用 存在一定实证支持

因此,“儒家打不过权斗”可以作为一种生动的历史感慨,却不是一个足够精确的社会科学结论。

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

儒家伦理能够影响政治行为,却无法替代稳定的权力交接制度。

在普通社会生活中,道德规范可以提高违背秩序的心理成本。

但在皇位竞争中,如果失败意味着失去权力、自由乃至全族生命,那么单靠“忠孝悌义”很难消除行动者的安全焦虑。

真正能长期降低暴力的,往往是把几个问题制度化解决:

谁是下一任?

其他皇子还有没有机会?

失败者能不能安全退出?

宗室有没有独立军队?

摄政者什么时候必须交权?

军队最终听谁的?

如果这些问题没有答案,那么即使所有参与者都受过最好的道德教育,也可能因为互相猜疑而走向暴力。


结语:礼教能约束人,却不能替制度完成权力交接

从目前可以获得的大样本和比较史资料来看,儒家政治文化显然没有消灭最高权力层面的父子、兄弟和君臣相杀。

但同样没有可靠证据表明,缺乏儒家传统的政治体系因此就能避免这些问题。

匈奴、蒙古以及其他欧亚君主制的经验都说明:

统治者死亡和最高权力交接,本来就是前现代政治中最危险的时刻之一。

现有量化资料更明确支持的是,继承安排、摄政、战争环境,以及皇族和政治集团所掌握的独立军事资源,与统治者的死亡风险密切相关。

至于儒家文化究竟在其中具有多大的独立作用,现有数据库还不足以给出一个干净的因果估计。

所以,比“儒家为什么压不住宫斗”更有意思的问题,也许是:

一个政治制度怎样才能让人即使有野心,也不值得通过杀死亲人和君主来实现野心?

古代王朝真正困难的任务,从来不只是让皇子背熟“兄弟怡怡”。

而是建立一套制度,使一个皇子即使很想杀兄夺位,也发现:

杀掉哥哥,并不会因此更容易得到皇位;而即使哥哥登基,自己也不必因此去死。

如果这个条件不存在,伦理规范面对的就不是普通欲望。

而是皇位、军队,以及整个家族的生死。

历史上,后者经常赢。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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