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连环画艺术史论：从大众读物到视觉文化的演变与重构
第一章 绪论：连环画的定义、文化生态与艺术本体论
1.1 连环画的定义与范畴
连环画，在中国民间通俗语境中常被称为“小人书”、“娃娃书”或“公仔书”。作为一种独特的艺术形式，它本质上是一种以连续的图像叙述故事、刻画人物的视觉媒介。它既不同于西方的漫画（Comics）所强调的分镜蒙太奇与气泡对话框的结合，也不同于传统的插图（Illustration）对文本的依附关系。中国连环画形成了一套独特的图文互文系统：图像承担叙事主体功能，而文字（脚本）则通常置于图像的下方或侧边，承载旁白与对话功能。这种“上图下文”或“左图右文”的空间结构，构成了中国连环画最显著的形态特征1。
从艺术本体论的角度来看，连环画是一种集绘画艺术、文学改编、装帧设计与大众传播于一体的综合性艺术。它不仅包含了中国传统绘画中的线描（白描）、工笔重彩、水墨写意，也吸收了西方的素描、水彩、油画、木刻版画乃至电影镜头语言2。在长达近一个世纪的时间里，连环画不仅是几代中国人的启蒙读物和主要娱乐方式，更是中国社会变革、政治运动与文化思潮的敏锐记录者。
1.2 连环画在中国文化史中的独特地位
在中国现代美术史上，很少有一种艺术形式像连环画这样，能够跨越阶层、年龄和教育背景，拥有如此庞大的受众群体。它在特定的历史时期承担了极为复杂的社会功能：
- 大众识字的启蒙工具：在文盲率较高的民国及新中国初期，连环画“看图识字”的特性使其成为普及教育的最有效手段3。
- 政治宣传的毛细血管：从抗战时期的救亡宣传，到新中国成立后的政策普及（如《婚姻法》、土地改革），再到“文革”时期的样板戏推广，连环画始终处于宣传工作的最前线4。
- 传统文化的视觉载体：大量的古典名著（如《三国演义》、《水浒传》、《西厢记》）通过连环画的形式深入人心，连环画成为了传统文化在现代社会传承的重要链条5。
- 精英艺术的实验场：尽管被视为通俗读物，但中国顶尖的国画大师、油画家及版画家几乎都曾涉足连环画创作，留下了极具学术价值的艺术珍品6。
第二章 滥觞与勃兴：民国时期的连环画市场化（1911-1949）
2.1 早期形态：从回回图到石印画报
连环画的艺术渊源可追溯至中国古代的画像石、壁画以及宋元时期的插图版画。明清时期的“回回图”和章回小说的绣像插图，在叙事逻辑上已具备连环画的雏形。然而，现代意义上的连环画是印刷技术进步与城市化进程的产物。
民国初期，随着西方石印技术的引入，图像传播成本大幅降低。天津的《醒华》和《醒俗》画刊，北京的《浅说画报》和《图画日报》，以及上海的《点石斋画报》、《大共和星期画报》等纷纷涌现7。这些画刊以“看图知事”为卖点，内容多涉及新闻时事、社会奇闻及通俗故事，既好看又通俗，迅速在市民阶层中普及。虽然它们尚属于单本画刊或报纸插图，但其连续叙事的尝试为连环画的独立出版奠定了基础。
2.2 “连环图画”的定名与世界书局的贡献
1920年代中后期，上海作为远东第一大都市，其繁荣的出版业为连环画的勃兴提供了土壤。1925年至1927年间，上海世界书局敏锐地捕捉到了巨大的市场商机，率先推出了我国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套连环画册，并在书内明确印有“连环图画是世界书局所首创”的文字8。
这套里程碑式的作品共有五部，全部取材于中国古典名著，分别是：
- 《连环图画水浒》
- 《连环图画西游记》
- 《连环图画三国志》
- 《连环图画封神榜》
- 《连环图画岳传》
其中，1927年6月初版的《连环图画三国志》全套24册，每册32幅图，总计700余幅图。其绘画者陈丹旭因此被誉为中国第一位连环画画家。这批作品编辑严肃，绘画认真，篇幅宏大，印刷装订整齐，每部作品还配有硬套函，不仅确立了“连环图画”这一正式名称，也树立了早期连环画的精品标杆9。此时，64开本的版式开始流行，并逐渐成为连环画的标准制式10。
2.3 “跑马书”的泛滥与商业化竞争
随着世界书局的成功，连环画市场呈现爆发式增长，大量书商涌入这一领域。自1927年起，为了抢占市场，追求出版速度，大量粗制滥造的作品充斥坊间。这些作品被称为“跑马书”，意指画得快、印得快、卖得快，质量低劣，人物形象比例失调，背景草率。
然而，激烈的商业竞争也催生了题材的多元化和专业画家的出现。根据国家图书馆编纂的《民国时期连环画总目》，民国连环画存量巨大，共有13383种。在题材分布上，传统文学占据绝对主导地位，尤其是以“Y”部（艺术类）为代表，593部作品中有566部为传统文学连环画11。
表 2-1 民国时期连环画题材分布概览
| 题材大类 | 细分题材 | 代表作品举例 | 特点与社会背景 |
|---|---|---|---|
| 传统文学 | 历史演义 | 《三国志》、《杨家将》、《英烈传》、《燕王扫北》 | 数量最多，受众基础最广，多改编自明清章回小说。 |
| 武侠神怪 | 《火烧红莲寺》、《荒江女侠》、《燕子李三》、《妖精之王》 | 迎合市民阶层猎奇心理，画面动感强，受武侠电影影响深远12。 | |
| 社会言情 | 《啼笑因缘》、《胭脂泪》、《现代夫妻》、《衣冠禽兽》 | 反映都市生活中的伦理冲突与情感纠葛，部分带有鸳鸯蝴蝶派色彩。 | |
| 公案侦探 | 《包公案》、《亚森罗苹》、《胭脂虎》 | 受西方侦探小说传入影响，结合中国传统公案故事。 | |
| 新文学 | 进步文学 | 《雷雨》、《祥林嫂》、《阿Q正传》、《伪军恶势力》 | 数量相对较少，多为左翼文化人士推动，用以揭露社会黑暗，宣传抗战13。 |
2.4 民国连环画的艺术风格与名家
这一时期的连环画在技法上深受传统绣像插图和舞台戏曲的影响。著名画家包括朱润斋、周云舫、刘伯良以及后来的“四大名旦”（沈漫云、赵宏本、钱笑呆、陈光谥）。
- 朱润斋：其作品大多取材于历史演义和章回小说，配文多由自己编写。他的绘画风格具有较好的拓新精神，人物形象生动，画面背景开始摆脱舞台布景的局限，尝试引入透视关系，受到大众热烈欢迎14。
- 四大名旦：
- 陈光谥：擅长喜剧和闹剧连环画创作，风格诙谐。
- 颜梅华和红叶：精于江湖武侠题材。
- 严绍唐：专门从事历史故事连环画创作。
- 赵宏本：作为后来新中国连环画的奠基人之一，他在民国时期便以画工严谨著称，尤其擅长表现猴戏（孙悟空）和武侠动作15。
尽管“跑马书”导致了连环画声誉的下降，甚至引发了民国政府在1934年出台取缔连环画出版一年的禁令16，但不可否认，民国连环画培养了庞大的读者群和创作队伍，为新中国连环画的腾飞储备了人才和市场基础。
第三章 鼎盛与重塑：新中国连环画的黄金时代（1949-1965）
3.1 国家意志与机构化生产
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连环画的社会地位发生了根本性转变。毛泽东曾明确指出：“连环画不仅是孩子们的读物，也是成年人的重要读物。”17 在这一方针指导下，连环画被纳入国家正规出版体系，成为教育人民、宣传政策的重要工具。
1951年，人民美术出版社（简称“人美”）在北京成立，随后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简称“上美”）也相继建立了专门的连环画创作室18。这标志着连环画告别了旧社会的个体作坊式生产，进入了集体化、专业化、精品化的创作时代。出版社不仅吸纳了赵宏本、钱笑呆等民国时期的“旧连环画人员”进行思想改造和艺术提升，还吸引了大量受过正规学院训练的国画、油画、版画名家加入连环画创作队伍，如徐燕孙、王叔晖、刘继卣、任率英、顾炳鑫、贺友直等。
3.2 现实主义题材的开拓与“新连环画”
新中国连环画在题材上紧跟国家大事。土地改革、抗美援朝、新婚姻法颁布等政治事件迅速被转化为通俗易懂的图画故事。
- 《铁佛寺》：早在解放区时期，吕蒙、亚君、莫朴等人创作的二十四开木刻连环画《铁佛寺》，就已展现了连环画作为宣传武器的力量19。
- 《我要读书》、《鸡毛信》：这些作品通过生动的故事激发青少年的爱国热情和求知欲，成为那个时代的集体记忆20。
3.3 经典巨制的诞生：四大名著与传统题材的再造
这一时期被公认为中国连环画的第一个高峰，诞生了无数传世经典。各大出版社集中力量组织改编绘制中国古典名著，其中尤以画种丰富、风格多样的套书最为著名。
3.3.1 《三国演义》：连环画史上的宏伟工程
由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组织编写的《三国演义》连环画套书，是这一时期的巅峰之作。全套共60册，汇集了赵宏本、王弘力、戴敦邦、王亦秋、徐正平、陈光镒、刘锡永等三十多位当时最顶尖的连环画画家21。
- 艺术特色：这套书并非一人所画，而是根据画家的特长分配分册。例如，刘锡永擅长画武将，便承担了长坂坡等战争场面；陈光镒线条细腻，适合表现文戏。尽管风格各异，但在编辑的统筹下，人物造型（如曹操的奸雄形象、关羽的忠义形象）保持了高度统一。
- 社会影响：该书出版后风靡全国，到80年代中期，每册的累计销量达到200万册左右，总印数过亿，成为中国美术史上普及率最高的作品之一22。
3.3.2 “南顾北刘”与技法的多元化
这一时期，连环画技法突破了单一的线描，呈现出百花齐放的局面，形成了“南顾北刘”的艺术格局。
- “南顾”顾炳鑫：作为上海画派的代表，顾炳鑫以探索精神著称。他在创作《渡江侦察记》时，大胆采用铅笔素描手法。为了追求真实感，他深入连队体验生活，下钟山、游长江，历时8个月完成。他利用铅笔的黑白灰层次，营造出惊险、紧张的夜战氛围，并大量借鉴电影的镜头语言（如仰角、特写），使画面极具现代感23。
- “北刘”刘继卣：作为天津画派的代表，刘继卣技法全面，工笔、写意、速写皆精。他的《大闹天宫》采用工笔重彩，色彩绚丽，造型严谨；而《武松打虎》则采用水墨写意线描，线条刚劲有力，虎的动态和武松的神情刻画得入木三分，被誉为国宝级作品24。
3.4 贺友直与线描艺术的革命
在众多连环画家中，贺友直的地位尤为特殊。他不仅是一位多产的画家，更是连环画艺术语言的革新者。
- 《山乡巨变》的诞生：1958年，贺友直受命创作反映湖南农村合作化运动的《山乡巨变》。他深入湖南益阳农村，与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体验生活长达一年多。在创作过程中，他发现当时流行的苏式素描加线描的混合画法无法表现江南农村的清秀与灵动。
- 线描变革：贺友直从中国传统版画（特别是陈老莲的博古叶子）中汲取灵感，创造出一种简洁、干净、极具装饰趣味的 白描（线描） 风格。他摒弃了明暗光影，纯粹依靠线条的疏密、长短、曲直来表现物体的质感和空间关系。
- 细节的胜利：贺友直提出“戏不够，景来凑”的创作理念，极其注重背景细节的刻画（如农具的摆放、家具的样式）。这些细节不仅丰富了画面，更具有民俗学价值。他对人物肢体语言和微表情的捕捉，使得连环画具备了深刻的文学性。《山乡巨变》因此被誉为中国连环画线描艺术的最高标杆25。
第四章 极左思潮下的异化：“文革”时期的连环画（1966-1976）
4.1 “样板戏”连环画的统摄地位
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发后，绝大多数传统题材连环画被视为“封资修”毒草而遭到封禁，大量原稿被毁，画家被迫停笔。连环画出版陷入停滞，直到70年代初才逐渐恢复，但题材被严格限制在“革命样板戏”的移植和普及上。
《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红色娘子军》、《海港》、《白毛女》、《奇袭白虎团》、《龙江颂》等八大样板戏被改编成连环画，并由中国摄影出版社等机构出版了大量版本26。这些作品在当时几乎成为了唯一的视觉读物，发行量极其巨大。
4.2 “三突出”原则与审美僵化
这一时期的连环画创作受到极左思潮的严密控制，必须严格遵循“三突出”创作原则：
- 在所有人物中突出正面人物；
- 在正面人物中突出英雄人物；
- 在英雄人物中突出主要英雄人物。
在视觉表现上，这种原则导致了严重的审美僵化和程式化：
- 形象特征：英雄人物（如李玉和、杨子荣）必须高大魁梧、浓眉大眼、天庭饱满、器宇轩昂。
- 构图法则：英雄人物通常置于画面前景中心，采用仰视视角，光线处理上呈现“近、大、亮”的效果，以此神化人物。
- 敌我对比：反面人物（如鸠山、座山雕）则被处理为“远、小、黑”，形象猥琐，处于阴暗角落，与其构成鲜明对比27。
4.3 集体创作与画家的隐忍
“文革”连环画多采用集体创作模式，不许个人署名。许多著名画家（如戴敦邦）被集中在“牛棚”或暗室中，在非专业人士的指挥下进行创作。他们需要根据新华社的剧照和少量资料，用单线勾勒还原舞台效果。尽管环境恶劣，且创作自由被剥夺，但这些画家凭借深厚的艺术功底，仍在有限的空间内将线描技法发挥到了极致。中国摄影出版社后来出版的《现代戏剧连环画》典藏本，便记录了这段特殊的艺术历史28。
4.4 木刻连环画的特殊表达：赵延年与《阿Q正传》
在这一时期，木刻连环画因其黑白分明的艺术效果和强烈的战斗性，成为一种特殊的表达方式。赵延年先生虽然其代表作《阿Q正传》完成于70年代后期，但他对鲁迅精神的深刻理解和创作冲动始于这一时期。他以刀代笔，利用木刻版画“非黑即白”的特点，通过犀利的刀法和强烈的光影对比，刻画出阿Q“质朴农民与狡猾游民结合”的复杂人性，表达了对国民劣根性的深刻反思和“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愤怒29。
第五章 复兴与多元：新时期的连环画艺术（1977-1985）
5.1 思想解放与“伤痕美术”的介入
1976年后，随着政治环境的宽松，中国文艺界迎来了思想解放的春天。连环画作为反应最灵敏的画种，迅速突破了“三突出”的禁锢，迎来了短暂而辉煌的“白银时代”。
“伤痕文学”的兴起直接带动了连环画题材的突破。陈宜明、刘宇廉、李斌创作的连环画《枫》是这一时期的里程碑作品。该作改编自郑义的同名小说，大胆采用了水粉画技法，以深沉的色调和写实的造型，描绘了红卫兵武斗的残酷场面，反思了那段荒诞的历史。作品发表在《连环画报》上，引起了巨大的社会反响，标志着连环画开始介入深刻的社会历史反思。
5.2 技法的全方位突破与全国评奖
这一时期的连环画不再局限于线描，水墨、水彩、油画、版画、素描、钢笔画等画种全面开花，连环画成为了各种绘画技法的实验场。
- 水墨连环画：王弘力的《十五贯》采用了写意水墨，重神不重形，笔墨简练而意趣盎然；吴山明等画家的作品也极具水墨韵味，将中国画的笔墨情趣完美融入叙事之中30。
- 工笔与重彩：王叔晖继续在工笔人物画领域耕耘，其《西厢记》特种邮票和连环画成为美学经典31。
- 油画连环画：沈尧伊创作的《地球的红飘带》耗时多年，以极其严谨的油画/素描风格再现了红军长征的历史。其画面具有史诗般的宏大感和油画的厚重感，被誉为“连环画史上的里程碑”32。
1980年代初举办的全国连环画评奖，进一步激发了艺术家的创作热情。此时的连环画不仅仅是读物，更被视为独立的“架上艺术”。
5.3 《连环画报》与期刊的繁荣
创刊于1951年的《连环画报》在这一时期达到了影响力的巅峰。它不仅刊登了大量优秀的中短篇连环画，还成为了新锐画家的摇篮。许多后来成名的油画家、国画家都是通过在《连环画报》发表作品而崭露头角的33。
第六章 连环画艺术本体论：技法、流派与美学特征
为了更深入地理解连环画的艺术价值，我们需要对其核心技法和美学特征进行剖析。
6.1 线描（白描）：连环画的灵魂
线描是中国连环画最核心、最普遍的技法。它源于中国传统绘画的“骨法用笔”。
- 技法演变：从民国时期模仿戏曲舞台的简单勾勒，到贺友直创立的通过线条疏密表现质感和空间的“贺氏线描”，线描的表现力被推向了极致。
- 流派分野：
6.2 构图与叙事逻辑
连环画的构图不同于独幅画，它要求画与画之间有视觉上的连续性和逻辑上的连贯性。
- 电影化叙事：顾炳鑫在《渡江侦察记》中大量运用仰拍、俯拍、特写、全景等电影镜头语言，引导读者的视线，增强了画面的冲击力和节奏感36。
- 时空压缩：在表现宏大场面（如《三国演义》中的战争）或长时间跨度时，画家多采用中国画的散点透视和异时同图手法，在一个画面中展现复杂的情节和众多的人物。
表 6-1 主要连环画技法流派对比
| 技法流派 | 代表艺术家 | 代表作品 | 艺术特征 |
|---|---|---|---|
| 传统线描 (Bai Miao) | 贺友直、赵宏本 | 《山乡巨变》、《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 线条清晰，印刷适应性强，注重人物神韵与装饰性。 |
| 工笔重彩 | 王叔晖、刘继卣 | 《西厢记》、《大闹天宫》 | 色彩艳丽，细节考究，具有极高的装饰美感。 |
| 素描/铅笔画 | 顾炳鑫 | 《渡江侦察记》 | 光影层次丰富，具有电影镜头感和现实主义力度。 |
| 水墨写意 | 王弘力、吴山明 | 《十五贯》 | 笔墨淋漓，意境深远，强调神似。 |
| 木刻版画 | 赵延年 | 《阿Q正传》 | 黑白对比强烈，刀法犀利，适合表现严肃深刻的主题。 |
| 水粉/油画 | 陈宜明、沈尧伊 | 《枫》、《地球的红飘带》 | 色彩丰富，质感真实，具有架上绘画的厚重感。 |
第七章 衰落与转型：市场化浪潮下的连环画现状（1985-至今）
7.1 走向衰落的原因
1985年后，中国连环画迅速走向衰落，其原因是多方面的：
- 娱乐方式的多元化：随着电视机在家庭中的普及，以及后来的录像厅、电子游戏的出现，大众的娱乐时间被瓜分，连环画作为主要娱乐方式的地位被取代。
- 日本漫画的冲击：90年代初，分镜更灵活、叙事更紧凑、人物造型更时尚的日本漫画（Manga）大举进入中国（如《圣斗士星矢》、《七龙珠》）。相比之下，传统的图文分离式（上图下文）连环画显得节奏缓慢，阅读体验陈旧，难以吸引新一代青少年。
- 出版乱象与质量滑坡：80年代后期，为了追逐武侠小说热，大量书商再次推出粗制滥造的武侠连环画（新时代的“跑马书”）。这些作品画技低劣，透支了读者的信任，导致市场崩盘37。
7.2 收藏市场的兴起与价值重估
随着大众阅读功能的消退，连环画逐渐转型为一种承载怀旧情感的收藏品。连环画收藏（简称“连藏”）成为收藏界的一个重要门类。
- 价值判断标准：
- 版别与年份：民国时期的老版本、文革前的“老版”（特别是第一版第一次印刷）价值最高。
- 品相：品相是决定价格的关键。一本十品（全新原封）的《白毛女》可能价值1000元，但如果有开封、磕角或水渍，价格会大幅下跌至600元甚至更低38。
- 成套率：全套保存完好的作品（如全套《三国演义》）比单册价值更高。
- 拍卖市场：程十发、贺友直、刘继卣等大师的原稿在拍卖市场上屡创新高。民国早期有硬套函的精品（如世界书局版）更是一书难求39。
- 出版的新趋势：为了迎合收藏需求，出版社推出了大量精装典藏本、宣纸线装本。如《现代戏剧连环画》典藏本，采用宣纸印制、锦缎封面，并限量发行40。此外，九轩、连创、雷人等民营机构开始组织画家创作新的传统题材连环画，主要面向收藏圈发行，试图延续连环画的生命力41。
7.3 艺术遗产的整理与研究
近年来，学术界和出版界开始对连环画进行系统的整理和研究。
- 全集出版：《贺友直全集》的出版，历经7年编纂，收录了其从艺50多年的26卷皇皇巨著，这是中国出版史上首次为连环画家出版全集，标志着连环画艺术家的地位得到了高度认可42。
- 展览与纪念：上海美术馆等机构举办的贺友直百年诞辰纪念展，将连环画置于美术史的重要位置进行展示。贺友直晚年创作的《走街穿巷忆旧事》等风俗画，更是超越了连环画的形式，成为了记录城市历史的视觉文献43。
第八章 结论：连环画的历史遗产与未来展望
8.1 历史遗产：视觉记忆与文化基因
连环画是中国特有的文化现象。它在特定的历史时期，以极其低廉的成本和极其便捷的方式，完成了对几亿人口的文化启蒙和审美教育。它记录了战争的硝烟、社会的变革、领袖的风采和百姓的悲欢。可以说，连环画是一部可视的中国现代史。
从艺术本体来看，连环画保留并发展了中国传统的线描艺术，并在与西画技法的融合中诞生了独特的中国式连环画美学。它证明了在通俗艺术形式中，依然可以诞生具备顶级学术价值的大师级作品。无论是贺友直的线条、王叔晖的色彩，还是顾炳鑫的光影，都是中国美术宝库中不可或缺的财富。
8.2 现实困境与未来路径
今日的连环画，作为大众读物的功能已经基本终结，但这并不意味着它生命的终结。
- 精品化与博物馆化：连环画正逐渐进入美术馆和博物馆，成为研究中国现代美术的重要样本。其原稿已成为具有极高价值的艺术品。
- 小众收藏与高端出版：未来的连环画将主要服务于怀旧群体和收藏家，高端、限量、精细化出版将是常态。
- IP开发与跨媒介转化：连环画中蕴含的丰富故事和经典形象，是影视、游戏改编的巨大宝库。通过数字化手段，让静态的连环画“动”起来，或许是其融入当代流行文化的一条路径。
综上所述，连环画虽然退出了大众流行文化的主舞台，但它作为中国艺术史上一座独特的丰碑，其艺术价值和历史意义将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发显现。对于研究者而言，它永远是一个挖掘不尽的富矿；对于收藏者而言，它是承载乡愁与记忆的珍宝；对于中国美术而言，它是一段不可磨灭的辉煌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