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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udações de Lisboa!

您正在阅读的是《壹苇可航》电子报 2026 年第 13 期

这一期原本想写「如何破除名相」。

然而,真正动笔才发现题目太大,稍不留神就会写成一篇佛教概念的说明文。道理好讲,讲完之后呢?所以我想先把「名相」这个词放一放,从几句更具体的话说起。

第一句是鲁迅先生的:「从来如此,便对么?」

第二句是近十多年常听到的:「没有大国崛起,哪有小民尊严。」

第三句更民间一点:「穷生奸计,富长良心。」

三句话表面上似乎谁也不挨着谁,放在一起看,却都指向同一件事——一个词、一套说法、一种习以为常的解释,如何替现实先做出判断。

如果说前两句让我看见名相如何取消追问、取消区分;第三句则让我看见,名相如何进入日常道德判断,把资源条件悄悄改写成人格品质。这也是第三句让我尤为不适的地方,它暴露出许多日常评价里最隐蔽的部分:我们以为自己在评价品格,其实常常只是在评价一个人是否拥有足够的余裕。

佛教里讲「名相」。「名」,是我们安立的名称、名目;「相」,是我们辨认或想象出来的形貌。人毕竟是经验动物,不可能完全离开名相。没有名称、概念、分类,我们无法学习、沟通、记忆,也无法把经验传递给后来者。

因此,麻烦不在名相本身,而在于用久了,人会忘记它只是方便。它原本帮助我们看见世界、理解世界,后来却反过来遮蔽了我们所经验的世界。

换成维特根斯坦的说法,问题也许不在于一个词「真正意味着什么」,而在于它在什么语言游戏中被使用。

一个词并不总是带着固定意义进入所有场景。它到了课堂、法庭、家庭或政治宣传中,功能会变得很不一样。有时它是在描述事实,有时已经是在要求服从;有时帮我们保存记忆,有时也替追问设下边界。

所以,破除名相,不是离开语言去寻找一个没有名称的真实,也不是废掉词语,而是把词语带回它实际发生作用的地方。看它在具体关系里怎样运作,哪些问题因此变得难以继续追问。

以下是本期正文。


一、「从来如此」只说明它曾经如此

「从来如此,便对么?」出自《狂人日记》。

人们说这句话批判了旧制度,很锋利。其实更重要的是,鲁迅用它剖开了一种极其隐蔽的论证方式:当一件事被说成「从来如此」,它便似乎不必再解释;当一种解释被尊为「传统」,它便似乎不宜再追问。

可是,从来如此,只能说明它曾经如此,不能说明它应该如此。一个观念存在得久,不等于它更接近真理;一种解释被反复传诵,也不等于它已经穷尽了传统本身。

许多传统解释都是这样获得权威的。一开始,它可能只是某个时代、某种制度、某类人群为了解决具体问题而形成的安排。时间久了,历史条件被遗忘,只剩下一个「庄严」的名相。于是,人们不再说「这曾经是一种安排」,而说「这就是传统」;不再说「这曾经服务于某种秩序」,而说「这就是真理」。

传统也许并不是一个拥有单一本质的东西,更像一组彼此重叠的家族相似。其中有礼法、习俗、文本、技艺和审美,也有权力安排与生活经验;这些东西彼此延续,却未必共享一个固定核心。

正因如此,当某种权威说「这就是传统」时,我们更要追问:它究竟取用了传统中的哪一部分?省略了哪一部分?又把哪一种历史安排说成了永恒本质?

传统当然重要,那里面有人情、秩序、审美、经验,有漫长生活留下的印记。我也算是个传统的人。只是,传统如果不能被追问,就会慢慢变成化石,看似被供奉得很高,实际上已经失去了与现实重新发生关系的能力。

活的传统应当允许重新解释。

每一代人都身处不同的历史环境中,面对不同的问题,拥有不同的经验材料。继承如果只是把前人的话原封不动地背下来,未免太容易。我们需要在新的处境里重新检验:「传统」还能不能回应今天的苦难,安顿人的生活,并且限制权力、保护尊严。

如果不能通过检验,就要重新解释。如果解释不通,就要承认它的限度。如果它在某些地方已经伤人,就要有勇气说:从来如此,并不因此就对。

鲁迅这句话之所以重要,在于它恢复了提问的权利。

这是一个边界问题:一个词一旦不再允许被追问,它就不再只是词,而开始替权力守门。

二、名相最先做的事,是取消区分

再看第二句话:「没有大国崛起,哪有小民尊严」。

这句话流传甚广,初听也很顺畅。国家强大,人民有尊严;国家衰弱,个人受欺负。逻辑好像没什么问题。

可是细想,里面塞进了太多未经区分的东西。

国家的强盛,更多指向它在国际体系中的力量位置;小民的尊严,则系于一个人在法律、社会关系和日常生活中是否被当作人来对待。

二者有关,但不是一回事。有些国家强大,个人依然卑微;有些国家并不站在世界中心,普通人却能获得更稳定的权利保障、更清晰的财产边界、更少被权力任意打扰的日常生活。

这里真正需要辨析的,是三个经常被混用的词:国家、政权、执政党。

在数十年的教育中,人们被反复训练去把这三者视为同一件事。但它们并不相同。

国家是一个政治共同体,包含土地、人民、历史、语言、制度、共同记忆与共同生活。政权是具体的权力结构,负责统治、治理、征税、立法、执法与动用暴力。执政党则是占据或控制这一权力结构的政治组织。

三者可以发生关系,但不能互相冒名顶替。

一个人可以爱自己的土地、语言、人民和共同记忆,同时反对某个政权的暴力;可以珍惜国家共同体,同时批评某个执政党的权力垄断;可以关心民族的未来,同时要求统治者接受限制、问责与更替。这并不矛盾。

混淆通常发生在:执政党把自己说成政权,把政权说成国家,再把对国家的情感绑定到对执政党的服从上。进入这种语言游戏之后,对执政党的批评会被翻译成对国家的背叛。追问政权责任,也会被说成伤害民族共同体;要求限制权力,则被戴上「不爱国」的帽子。

「爱国」原本可以指向对土地、人民、语言、历史和共同生活的珍惜。一旦它被绑定到某一个政权、某一个执政党、某一种意识形态解释上,它就不再只是情感,而变成了审查工具。

更何况,人们被要求爱的,未必是国家本身,而是某个权力结构对国家的占有性解释。

同一个「国家」,进入不同语言游戏,功能就会发生变化。在宪法文本里,它可能指向政治共同体与制度安排;在诗歌里,它可能唤起土地、人民与历史记忆;到了宣传机器里,它就可能被用来要求忠诚,并让责任失去具体对象。

问题不只是「国家」这个词有没有正确定义,而是当它被使用时,它正在做什么。

名相在这里做的事情很清楚:它取消区分。只要区分能力被取消,责任就找不到具体对象,忠诚也就不再需要辨认方向。

如果一种忠诚必须靠禁止区分来维持,那么问题恐怕不在于爱国教育不够,而在于政治语言本身已经不诚实。

这种机制不只发生在权威话语中,也会出现在我们愿意相信的叙事里。

因为在许多历史记忆中,「受害者」、「反抗者」、「英雄」这些词,承担着抵抗遗忘的功能。它们让被抹去的苦难重新被看见,也让被污名化的人重新获得尊严。

这种功能是真实的,也很重要。但一种名相即使服务于正当的记忆,也不能因此变成新的不可追问。国家暴力的罪责不能被个体缺陷稀释;同时,国家暴力的绝对错误,也不应自动替所有反抗者建立永久的道德豁免。

破除名相的难处,不在于拆解敌人的叙事,而在于拆解自己愿意相信的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