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是一种对人与事的可解释性因果建模,并且这种模型经过长时间的进化,具有相当的可信性。因此非常适合拿来做小说创作的方法。以下仅仅是以佛教为例,其他宗教亦可。
以苦造人,以轮回造局:从《天龙八部》看一种小说创作方法
一、从人物的痛苦出发
《天龙八部》里有许多人物,终其一生都在追求某个目标。
慕容复要复兴大燕,为此舍弃爱情、亲信和尊严,最后只能在疯癫中维持皇帝的幻觉。游坦之爱慕阿紫,为了得到她的一点关注,甘愿遭受羞辱,甚至献出双眼。萧峰追查身世,寻找仇人,试图洗刷自己的冤屈,却在一连串误会中亲手杀死了阿朱。
这些人物各有遭遇,行为也不相同,但都存在一个值得分析的现象:他们为了解决眼前的痛苦而采取行动,行动起初有其道理,也可能带来实际收益;随着情节发展,同样的做法却让他们陷入了更大的痛苦。
慕容复的复国使命曾经赋予他明确的人生目标,使他勤练武功、广结人脉。游坦之的顺从至少能让他暂时留在阿紫身边。萧峰凭借武功、义气和有恩必报的行事原则,成为受人敬重的丐帮帮主。这些行为都不能简单归为错误。它们曾经帮助人物应对各自的处境,只是后来逐渐显露了代价。
由此可以提炼出一种人物构造方法:先为人物安排某种难以承受的痛苦,再为他设计一种曾经有效的止痛方式。人物反复使用这种方式,逐渐形成稳定的性格和行为习惯。当环境改变,或者习惯的代价不断累积,他便可能陷入执着,越想摆脱痛苦,越难得到解脱。
佛教的八苦可以帮助创作者寻找人物的痛苦来源,六道轮回则可以进一步用于组织人物关系和社会冲突。将两者结合,便能从个人的心理困境出发,逐步构造出复杂的长篇故事。
这里借用的是佛教概念所提供的观察角度,并非认为金庸严格按照某套八苦、六道对应表安排了全部人物。小说书名中的“天龙八部”原指佛教中的八类护法众生,与八苦也不是同一概念。下文讨论的是一种从作品中归纳出来、可以用于其他小说的创作方法。
二、八苦:人物为什么非要得到某种东西
小说人物通常都有明确的欲望:得到爱情、夺取权力、报仇雪恨、成为天下第一。
不过,同一种欲望可能来自完全不同的心理需要。
同样想获得权力,有人为了享乐,有人为了摆脱恐惧,有人为了补偿过去受到的羞辱,也有人从小被教育,只有获得权力才能证明自己没有辜负祖先。
如果只确定人物的目标,人物很容易成为推动情节的工具。要让他的选择具有内在必然性,还需要追问:如果得不到想要的东西,他究竟会承受什么痛苦?
佛教所说的八苦,提供了一套可以参考的分类。
生、老、病、死,涉及人无法完全控制的生命处境;爱别离,是与珍爱的人或事物分离;怨憎会,是不得不面对自己厌恶的人和处境;求不得,是愿望无法实现。五阴炽盛苦则涉及色、受、想、行、识所构成的身心经验及其被执取的状态,可以用来理解其他痛苦为何在人的内心持续发生。
在人物创作中,前七苦比较容易转化为具体事件,五阴炽盛则更适合用来观察人物的感受、想象、判断和行为如何相互强化。
萧峰的困境与生苦、怨憎会苦密切相关。
他无法选择自己的契丹血统,却在汉人家庭中长大,并凭借个人功绩成为丐帮帮主。契丹身世揭露后,他过去建立的社会身份突然失去稳定性。曾经尊敬他的人开始怀疑他,他也必须重新理解自己的父母、民族和过往经历。
萧峰想查明真相,既是为了洗刷冤屈,也是为了恢复自己对人生的理解。他需要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为什么会遭遇这些变故。
慕容复主要受求不得苦驱动。
他从小被赋予复兴大燕的使命。对普通人而言,复国或许只是一个政治目标;对慕容复而言,它却关系到自己能否成为合格的慕容氏后人。
因此,他要解决的并不只是没有皇位的问题,还包括没有完成家族使命所带来的自我否定。即使拥有武功、名望、财富和王语嫣的爱慕,这些东西也无法替代他所追求的复国成功。
游坦之同样深陷求不得苦,但他的缺失与慕容复不同。
聚贤庄变故以后,游坦之失去家庭庇护,处境急剧恶化。他对阿紫的依恋,可以理解为对亲近、认可和归属感的强烈渴望。阿紫并没有给予他平等的爱情,但偶尔的关注已经足以使他继续付出。
三个人追求的分别是真相、皇位和爱情,推动他们的却都是某种无法轻易接受的失落。
设计人物时,可以让他同时承担几种痛苦,但最好有一两种处于主导地位。其余的苦,则随着情节发展而出现。
例如,萧峰起初面对的是出身和身份之苦。在寻找仇人的过程中,他又经历了阿朱之死,承受爱别离苦。原本希望解决的痛苦尚未消除,新的痛苦已经产生。
这样,人物的欲望便有了来历,后续遭遇也能与其最初的困境发生联系。
三、止痛习惯:让性格从过去的经历中形成
确定痛苦来源后,还需要解释人物为什么会形成现在的性格。
一种可行的方法,是为人物设计曾经有效的应对方式。
受到欺凌的人,可能发现先发制人能够避免再次受伤,逐渐变得好斗;害怕被抛弃的人,可能通过顺从获得短暂的亲近,逐渐不敢拒绝别人;生活在混乱环境中的人,可能依靠严格的规则维持秩序,后来难以忍受任何失控。
这些行为在形成之初,通常有其现实理由。它们未必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但曾经为人物带来某种好处。
萧峰的经历可以用来说明这种关系。
他武功高强,行事果断,重视信义,面对不平之事习惯采取直接行动。这些品质使他能够在江湖中建立威望,也使他具备承担丐帮帮主职责的能力。
当问题涉及江湖争斗、敌人侵犯或者朋友遇险时,这套行为方式往往有效。
但身世之谜牵涉多年前的阴谋,相关人物又不断隐瞒真相。萧峰依旧按照自己熟悉的方式寻找仇人,希望通过查证和复仇了结恩怨。
结果,他受到错误线索误导,将段正淳认作仇人。阿朱为了保护父亲,乔装赴约,最终死于萧峰掌下。
这场悲剧有多重原因:错误情报、阿朱的隐瞒与牺牲、萧峰的复仇意图,以及双方未能及时识破误会。不能把全部责任归结为萧峰的性格,但他习惯以武力了结恩怨,确实使误判产生了无法挽回的后果。
他的英雄品质与悲剧局限,在这里来自同一套行为方式。
慕容复也是如此。
复国使命使他能够长期自律,忍受挫折,经营人脉。但当复国机会越来越渺茫,他依然不肯调整目标。早年的坚忍逐渐发展为偏执,甚至到了愿意牺牲忠心家臣的地步。
人物的优点与缺点由此可以拥有共同的来源。
虚竹提供了另一个方向的例子。
他在少林寺长大,熟悉寺院的生活规则。戒律为他提供了稳定的秩序,也影响着他判断善恶的方式。然而,离开少林之后,他陆续获得武功、权力和爱情,原有的生活规范不再足以回答他遇到的全部问题。
他需要学习如何在不熟悉的环境中自行判断,并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这里不必把守戒写成缺点。真正产生冲突的,是人物熟悉的行为准则遇到了原先没有处理过的处境。
这种设计方法有一个实用的要求:人物的止痛习惯必须在故事早期发挥作用。
一个人如果因为依赖某种习惯而注定失败,读者很容易看出作者在安排教训。但如果同一种习惯曾经帮助他取得成功,后来才随着环境变化暴露局限,人物的行为就更容易被理解。
四、执着:一种习惯怎样成为人物无法放弃的身份
习惯会因为反复获得收益而强化。有些习惯还会进一步与人物的自我认同结合,使人无法接受另一种生活方式。
慕容复复国的过程很能说明这一点。
如果他只是希望获得皇位,那么在形势不利时,仍然可以选择暂时退出,保存实力,甚至放弃目标。
但慕容复已经把自己的一生与复国绑定。只要大燕尚未复兴,他就认为自己的使命没有完成。
放弃复国意味着重新评价过去数十年的努力,也意味着承认家族世代传递的理想可能无法实现。他越是为复国付出代价,就越不愿接受这一结论。
因此,新的失败没有促使他调整方向,反而使他愿意承担更大的代价。
他本来希望借助复国恢复家族荣耀,到后来却杀死劝阻自己的包不同,伤害了家族内部最珍贵的忠义关系。
游坦之的执着也包含类似的过程。
他为阿紫付出了很多。每一次付出都没有让他获得真正的爱情,却增加了他离开的困难。
如果离开阿紫,他就必须接受自己此前的牺牲并没有换来预想中的结果。与承认这一点相比,继续付出至少保留了一点希望。
于是,已经付出的代价成为继续付出的理由。
这种变化可以描述为一个循环:
人物遭遇痛苦,形成某种应对方式;应对方式带来收益,因此被反复使用;随着投入增加,人物越来越难接受其他选择;当原来的方式不再有效,他仍然继续加大投入,造成更多损失。
创作时可以把这个过程拆成几个问题。
人物第一次使用这种方式时,获得了什么?后来有哪些人或事进一步强化了他的信念?他为了坚持这种方式放弃了什么?到了什么地步,他已经无法承认自己可能走错了路?
回答这些问题,就能让人物的执着逐渐形成,而不必依靠作者反复宣布某个人“偏执”“痴情”或“野心勃勃”。
同时,执着也不等于所有坚持。
萧峰为保护百姓而坚持自己的判断,和慕容复为了维持复国理想而牺牲他人,虽然都包含不肯退让的成分,但两者所保护的对象、承担的代价和对他人的态度都不同。
在小说中,可以通过人物是否愿意接受现实、是否尊重他人的意愿、是否还能调整自己的行为,来区分有价值的坚持与使人受困的执着。
五、六道:把人物的生存方式变成社会关系
八苦和止痛习惯可以帮助创作者设计单个人物。但长篇小说还需要让人物组成家庭、门派、阶层和国家,让他们的行为相互影响。
佛教的六道可以在这里转化为一种社会建模工具。
这种转化不等于佛教六道的完整教义,而是借用六种轮回境界各自具有代表性的处境,描述不同的生存方式。
天道可以对应资源充足、地位优越,却害怕失去既有生活的状态。
阿修罗道可以对应以比较、竞争和争斗确认价值的状态。
饿鬼道可以对应持续的匮乏感:人物不断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却始终无法满足。
畜生道可以对应因恐惧、无知或依赖而放弃判断,主要依靠服从和本能生存的状态。
地狱道可以对应伤害、报复与惩罚不断发生,使人难以摆脱苦难的处境。
人道则可以用来表现人在欲望与痛苦之中仍然保有的反思、理解和改变能力。
这些分类不宜直接等同于人物的善恶等级。一个人物可以同时具有几种六道特征,也可能随着境遇而改变。
段延庆的经历便包含这种转变。
他原本拥有继承皇位的资格,属于地位优越的王室成员。遭遇变故后,他身受重伤,失去身份和权力,流落江湖。
此后,他长期试图夺回皇位,并成为四大恶人之首。
从六道模型看,他的经历可以解释为从天道式的优越处境跌落,因失去原有身份而陷入求不得苦,又通过阿修罗式的争夺和地狱式的报复来处理痛苦。
夺回皇位对他而言,也不只是政治利益,还关系到恢复过去的自己。
把六道用于社会结构时,还可以进一步分析不同人如何在同一套秩序中形成不同的生存方式。
星宿派就是一个相当完整的例子。
丁春秋渴望武功、权威和众人的崇拜,不断扩大自己的影响。他的弟子则通过奉承强者、排挤弱者来保护自己。
一旦有人失去师父的宠信,随时可能成为其他人欺压的对象。
在这套关系中,丁春秋的贪欲、弟子的恐惧和弱者受到的伤害相互联系。
丁春秋需要弟子崇拜自己,弟子需要强者的庇护。为了避免成为受害者,弟子又会尽力表现得比别人更加顺从、更加残忍。
这种环境会使成员逐渐习惯同一种行为:对上奉承,对下欺压。
即使更换其中某个人,只要奖惩方式不变,相似的行为仍可能不断出现。
大理皇室可以提供另一种组织模型。
皇室拥有地位、财富和秩序,但这并没有消除成员的情感纠葛与继承争端。段正淳的多段情缘使许多人陷入爱别离与求不得,段延庆则为了失去的皇位纠缠多年。
这说明即使人物拥有优越资源,也依然可能被自己的欲望困住。
由此,六道可以同时用于两个层次:一是描述人物在某种处境中的生存方式,二是描述组织如何奖励某些行为、惩罚另一些行为,从而持续塑造其中的成员。
六、情节来自不同止痛方式的碰撞
为人物确定痛苦与应对方式,再为他安排所处的社会环境,就可以开始设计冲突。
一个通过控制他人获得安全感的人,遇到一个只有保持自主才能安心的人,双方可能很快发生矛盾。
前者越感到对方难以掌控,越要加强控制;后者越受到限制,越想逃离。两人各自采取的行动,都在加重对方的恐惧。
这样的冲突不需要双方一开始就怀有恶意,也不必完全依靠误会维持。即使两人理解了彼此的想法,只要仍然依赖原来的行为方式,矛盾就可能继续存在。
《天龙八部》中的许多关系都可以这样分析。
慕容复将复国视为人生使命,王语嫣则长期将自己的情感寄托在慕容复身上。她研究武功、追随表哥,希望得到他的重视,但慕容复始终把复国放在更高的位置。两人的愿望并不直接对立,却很难同时得到满足。
天山童姥与李秋水都不能放下旧日的感情和竞争。她们试图通过压倒对方证明自己,却因此长期被对方牵制。对方越不肯认输,自己的胜利就越显得必要。
萧远山与慕容博的关系更能说明冲突怎样扩大。
慕容博为了复国,制造涉及契丹武士的虚假消息,促成中原群雄在雁门关伏击萧远山一家。萧远山失去妻子后,余生的大部分行动都围绕复仇展开。
慕容博的复国计划造成萧远山的痛苦,萧远山的复仇又使许多其他人卷入旧案。下一代人的生活也受到影响。
这种情节能够持续发展,是因为一个人物处理自己问题的方式,改变了另一个人物的处境。后者再作出反应,便产生新的因果。
创作者可以据此设计人物关系:先确定双方各自最害怕什么,再寻找一方的正常行动为什么会触发另一方的恐惧。随后,让双方按照自己的习惯处理冲突,观察这些行动怎样使局势变化。
例如,人物甲为了避免失去权力而打击人物乙。人物乙因此更加确信只有获得更大权力才能安全,于是采取报复行动。甲把报复视为最初判断正确的证据,进一步扩大打击。
当这种循环发生在两个人之间,它可以构成一段私人恩怨;发生在两个门派之间,可以发展为江湖纷争;发生在两个国家之间,便可能成为长期战争。
六道模型的用途,也正在于帮助创作者构思不同生存方式怎样相互强化。
阿修罗式的竞争能够刺激饿鬼式的贪欲,饿鬼式的贪欲又可能利用畜生式的盲从,最终使某些人陷入地狱式的伤害处境。
人物无需明确知道自己身处怎样的循环。他们通常只是在处理眼前的问题。
七、用因果循环组织长篇结构
这种方法还可以用于整部小说的情节安排。
长篇小说需要持续产生新的冲突,但如果每一阶段只是出现一个更强大的敌人,故事容易沦为重复的升级过程。
《天龙八部》的五卷提供了另一种组织思路。
全书五十回,每十回的回目连成一首词,依次采用《少年游》《苏幕遮》《破阵子》《洞仙歌》和《水龙吟》五个词牌。我们可以借此观察小说怎样逐渐改变冲突的范围与性质。
《少年游》主要从段誉进入江湖展开。
段誉出身大理皇室,厌恶争斗,不愿练武。可是,他遇到的江湖人物大多相信武功、地位和争夺的必要性。
他的生活方式不断受到挑战,而他在无意间获得神功,也与其他人物苦心追求绝学的行为形成对照。
在这一阶段,冲突主要表现为人物原有的观念与外部世界不相适应。段誉尚未形成成熟的江湖经验,读者也随着他的经历逐渐认识这个世界的规则。
《苏幕遮》把冲突转向乔峰的身世与江湖群体。
乔峰凭借个人功绩获得丐帮上下的敬重,但契丹身份揭露后,许多人改变了对他的态度。
他的实际行为没有因此改变,江湖群雄却开始以血统重新判断他。
人物面对的问题由此超出了个人恩怨。民族身份、门派利益、群体恐惧都开始影响他的命运。
乔峰越想查明真相,越可能与过去的朋友发生冲突;而冲突又使他更加难以恢复原来的社会关系。
《破阵子》进一步把历史恩怨与私人感情联系起来。
萧峰寻找仇人的行动导致阿朱之死。此前由民族冲突和旧日阴谋造成的伤害,终于进入最亲密的人际关系。
阿朱曾与萧峰约定到塞外生活,意味着他有机会离开江湖的恩怨。但这条道路还未真正开始,就因复仇过程中的误认而中断。
同一卷中,萧峰的活动范围也逐渐进入辽国的政治与军事环境。他的个人身份问题开始与更广泛的国家冲突相连。
《洞仙歌》转向虚竹、逍遥派与灵鹫宫。
这一卷中的人物拥有惊人的武功,却仍然受困于情感、衰老和权力争夺。
天山童姥与李秋水为旧日恩怨纠缠多年,虚竹却在无意中获得了她们苦心经营的武学与权力资源。
珍珑棋局尤其适合用来说明另一种解决问题的方式。
众多高手试图寻找正确的棋路,虚竹却下出一着表面上损失极大的棋,意外打开了局面。
在叙事上,这可以看作一种隐喻:原来的目标与规则如果已经使人物陷入无法解决的困境,那么接受局部的损失,有时才可能获得新的选择。
虚竹随后对灵鹫宫旧有统治方式的改变,也让故事出现了不同于争强好胜的行动方式。
《水龙吟》使此前的因果逐渐汇合。
少林寺中的旧案揭露,将多年来分散的人物命运联系起来。慕容博与萧远山终于面对彼此,慕容复的复国执念走向崩溃,宋辽之间的政治冲突也成为萧峰无法回避的问题。
这些故事的结局并不相同。有人继续执着,有人放下仇恨,有人获得新的生活,也有人在冲突中失去生命。
五卷并不能与六道建立严格的一一对应关系,但这种阅读方式可以提示一种长篇布局方法:
故事开始时,人物认为自己的痛苦来自某个具体障碍;随着调查和行动深入,他发现障碍背后还有家族、门派、社会和历史的影响;到了后期,他又不得不面对自己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造成的后果。
每一阶段都可以解决一部分旧问题,同时让旧问题的解决产生新的处境。
这样,情节的推进就不仅表现为事件规模扩大,还表现为人物逐渐认识到更复杂的因果关系。
八、轮回可以发生在同一生,也可以跨越几代人
将六道轮回用于小说创作,不一定需要安排人物转世。
一个人反复采用同一种行为方式,在不同事件中遭遇相似的失败,就可以形成个人层面的循环。
不同人物继承前人的痛苦,再将痛苦传给下一代,则形成跨越世代的循环。
《天龙八部》中的雁门关旧案就具有这种结构。
慕容博希望通过挑动宋辽冲突为复国创造机会,结果造成萧远山一家的惨剧。萧远山因此走上复仇之路,又使后来的许多江湖人物受到牵连。
萧峰身处下一代,却仍然承受着上一代人行为的后果。
他并没有参与当年的阴谋,也没有选择自己的血统,但这些事实决定了他后来面对的许多困境。
这条因果链又因为阿朱之死继续延伸。
在这里,轮回表现为伤害的传递:一个人的行动改变了其他人的生活,受到伤害的人按照自己的理解作出反应,又将新的伤害带入其他人的生活。
如果设计一部长篇小说,可以让几条这样的因果链分别开始,经过不同人物的行动逐渐交织,最后在同一个事件中汇合。
人物之间的联系也不必全靠亲缘或巧合。某个人为解决问题作出的选择,可以在多年以后成为另一个人物的困境。
不过,创作者不能把所有人物的遭遇都解释成其自身行为招致的结果。
萧峰的血统、萧远山所受的伤害、阿朱的死亡,都包含他人行为和历史环境造成的后果。承认痛苦会通过人的行为不断传递,并不等于认为受害者应为自己的遭遇负责。
区分人物自己的选择与外部施加的伤害,才能使因果结构具有说服力,也避免把复杂悲剧写成简单的善恶报应。
九、解脱:人物是否能够改变原来的生活方式
如果按照上述方法持续推进,人物会因为依赖原有习惯而不断付出代价。
但故事不必让所有人都走向毁灭。
人物也可能在某次重大失败之后,发现原来的方法已不再适用,开始改变自己的行为。
佛教的解脱观念可以为这一转变提供参考。
在创作中,解脱可以表现为人物不再要求外部世界必须满足某个条件,才能让自己安心。他仍然可能面对损失、疾病、衰老和死亡,但不再通过过去那种方式处理所有痛苦。
《天龙八部》里有几种不同的结局。
慕容复始终没有放下复国。他失去了实现目标的现实条件,却仍然需要相信自己是皇帝,最终生活在幻想之中。
游坦之同样没有摆脱对阿紫的依附。他无法建立独立于这段感情之外的自我价值,最终走向毁灭。
萧远山和慕容博则出现了转变。
二人纠缠数十年的仇恨,原本需要通过一方战胜另一方才能了结。但在少林寺经历生死转变后,他们不再把复仇或复国作为生命的唯一目的,选择皈依佛门。
鸠摩智的经历也有类似意味。他一心追求武学绝技,以武功高低确认自己的地位,最终失去内力,却由此获得重新理解佛法的机会。
虚竹的道路有所不同。他并未主动追求逍遥派的武功与灵鹫宫的权力,却不断得到这些东西。随着经历增加,他逐渐学会处理现实中的人际关系,对弱者给予照顾,也开始承担原先没有预料到的责任。
他改变的并非仁慈本身,而是对生活方式的理解。
萧峰的结局则难以简单归入成功或失败。
他在宋辽冲突中已经能够超越民族之间的敌我区分,将两国百姓的生命放在更重要的位置。他迫使辽帝承诺不侵宋,却最终选择自尽。
这一结局既表现出萧峰道德判断的变化,也保留了他无法同时满足君臣忠义、民族身份与个人良知的困境。
他的认识已经发生改变,外部世界却没有为这种改变提供足以让他继续生活的位置。
这类人物结局比单纯的善恶报应更复杂。人物可以在某种意义上获得觉悟,仍然遭受现实的悲剧;也可以实现表面的愿望,却始终没有摆脱执着。
因此,设计人物结局时,可以分别考察两个问题:人物有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以及他是否仍然需要依靠那个东西维持自我。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未必相同。
十、将八苦与六道用于实际创作
上述分析可以整理成一套人物与情节的设计程序。
1. 为人物确定主导性的痛苦
从八苦中选择最能解释人物行动的一两种,安排具体的经历使其成立。
不要只写人物“缺乏安全感”,还应当知道他失去了什么,或者曾经遭遇过什么,使他如此看重安全。
2. 设计人物习惯使用的止痛方式
这种方式应当符合他的经历、资源和能力,并且在早期有过成功经验。
萧峰凭借行动与武功解决问题,慕容复通过复国使命组织生活,游坦之依靠顺从获得短暂的关注,虚竹则依靠熟悉的戒律判断自己的行为。
3. 找出止痛方式的代价
代价应当与习惯本身有关。
依靠控制维持秩序,可能失去他人的信任;依靠顺从维持关系,可能逐渐丧失独立选择的能力;依靠竞争确认价值,则可能无法容忍失败。
代价不必立刻出现。人物越是在早期受益,后来的转变越有说服力。
4. 让习惯逐渐成为执着
安排人物投入越来越多的时间、感情和资源,使他越来越难以接受改变。
到某个阶段,放弃原来的目标不仅意味着失去利益,还意味着否定过去的自己。
此时,人物即使知道继续行动可能造成损失,也仍有充分的心理理由坚持下去。
5. 用六道设计人物所在的社会环境
确定人物生活在怎样的家庭、组织、门派或国家中。
这个环境奖励什么行为,惩罚什么行为?人物的止痛习惯为何能在这里得到强化?又有哪些人的痛苦被用来维持现有秩序?
例如,星宿派的组织方式鼓励奉承强者、欺压弱者。即使某个弟子原本没有这样的性格,长期身处其中也可能逐渐改变。
6. 让不同人物的应对方式产生冲突
选择两个或更多人物,使其中一方试图解决痛苦的行为,恰好加重另一方的痛苦。
随后让双方继续按照各自熟悉的方式行动。
每次行动都应当实际改变局势:有人失去信任,有人获得权力,有人遭到伤害,有人产生新的误解或仇恨。
通过这些变化,冲突可以逐渐从个人扩展到群体。
7. 让旧行动的后果成为新情节的起点
人物解决一个问题之后,不应立即恢复到原来的状态。
他可能已经失去亲人、破坏关系、欠下人情,或者成为其他人复仇的对象。
新的情节可以直接从这些后果中产生,而不必每次重新安排一个与过去无关的敌人。
长篇中的多条故事线,也可以通过人物行动造成的后果逐渐连接起来。
8. 为人物安排继续执着或改变的机会
当原有习惯不再有效,人物必须面对一种新的选择。
他可以继续坚持,为维持旧有身份付出更大代价;也可以接受某种损失,重新理解自己的目标。
有些人物会改变,有些不会。即使人物愿意改变,现实也未必允许他获得圆满结局。
不同人物对同一类困境作出不同回应,能够使小说避免单调的道德结论。
结语
从《天龙八部》可以提炼出一种人物、情节与社会结构相互关联的创作方法。
八苦帮助创作者确定人物无法承受的处境。止痛习惯解释人物为什么形成特定的性格,以及他为什么会反复作出某些选择。执着使这些选择在环境改变后仍然持续,逐渐积累代价。六道则把个人的行为方式扩展到群体和社会,使不同人物为了缓解自己的痛苦而相互影响,产生新的因果。
这种方法能够解释《天龙八部》中许多人物的共同特征。
慕容复追求复国,萧峰追查血仇,游坦之追求阿紫,鸠摩智追求武学。他们的愿望各不相同,却都曾将某种行为视为摆脱痛苦的途径。随着情节发展,有人越来越无法放弃,有人开始改变原来的认识。
而人物所处的社会并非静止的背景。家族会把使命传给后代,门派会强化成员的行为,民族冲突会改变人们判断善恶的标准,一个人造成的伤害也可能成为另一个人一生的困境。
因此,这套方法可以概括为:以八苦确定人物的处境,以止痛习惯形成性格,以执着推动命运,以六道组织社会关系,再通过人物行为的后果连接情节。
它的价值在于使人物行为具有连续性。读者能够理解一个人为什么走到今天,也能看见他曾经可以作出哪些不同的选择。
至于人物最终得到什么,并不需要由预设的善恶报应来决定。有些人无法放弃旧有的愿望,有些人改变了自己,却仍然无法改变社会与历史施加的限制。
《天龙八部》中的萧峰、慕容复、虚竹和游坦之之所以能呈现出不同的命运,正因为他们面对痛苦时采取了不同的行动,也因为这些行动发生在不同的人际关系和社会处境之中。
对小说创作而言,这比单独设计人物性格、情节反转和世界观更有用。人物的过去可以解释现在的行为,现在的行为会改变他人的处境,而这些变化又成为后来故事的起点。长篇小说所需要的复杂性,便可以从这种不断延续的因果关系中逐渐生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