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香火不止〉
二二四九年二月二日,台北市中山區第一層松江路78巷馬路邊,監視器錄影檔。
路旁,一處公廟,占地不到兩坪。
「弟子,信徒K-300,庚子年十月初四出廠,現居大安區建國南路一段86層一帶。謹向福德正神叩首,恭請神明降鑑。」
一人在正前方跪拜。時間快轉,幾十分鐘後,監視器停機。又半個小時後,人就消失了。
在檔案室調閱監視錄影資料的一眾人呆愣,毛骨悚然。
「K-300到底惹上什麼了!」
「我就說他拜什麼鬼廟,肯定是被那種人工智慧病毒牽走了啦。」
「別迷信了好嗎?看那個,有看到K-300上面的陰影嗎?」
眾人打開瞳孔增強設備,以大腦算力補充影子邊緣模樣。
「是無人機。」
「把那個區域的無人機調出來,我去準備相關型號的破解演算法。」
「你要幹嘛?」
「我要把聲音、畫面,或者是電波撈出來。」
「好主意。」
不多時,無人機十分鐘內的資料便被準備好了。
「他就這樣跪著不動欸。」
「拜拜就是這樣嗎?」
「他肯定不知道拜拜是什麼啦,都只是看前人的樣子模仿而已。」
「放大畫面,他頸後的閃光燈應該跟我們一樣是連著大腦的,那個閃爍的訊號應該可以反推他的思緒。」
「有了!」
他們把K-300的內心獨白投影到螢幕上:
……恭請神明降鑑。
是的,又是本弟子。
據說我來了很多次,但我不知道,經歷多次維修,有些記憶我已不再保存。神桌上有幾個骨董,固態硬碟、記憶體、顯示卡,這是您那個時代東西,似乎是上次的供品。我想是這裡太偏僻了,這種有價值的骨董在這裡都不會有人偷走。
這次弟子帶的是香蕉、橘子、花生,大部分是基因改造回原形的食物,而不是化合的。這些供品主要是弟子想求「好事發生」,希望這個宮廟可以延續。
是啊,延續。這年頭,廟已經不是廟了。
經過多次他國攻擊,廟、學校、大型飯店變成了防空設施。木材、石柱、鏤雕沒了。安全至上,人命在多半時候比文化還要重要,能理解,但痛心。
可人們也不再在乎傳統信仰了。
信仰被迫轉型。石製、木製神像變成了一台台金屬機身神像,變成主機,做拉普拉斯數位運算占卜——收集各物體粒子資料以古典物理推算結果,並蒐集各種事件的機率。想當然耳,數據過多加上混亂理論讓這種機器變成只能參考看看的玩具。但人們在過去光是玩塔羅牌就可以獲得不少樂趣了,現在變成AI以算力有效回覆真實事件,人們不亦樂乎。
信仰延續了,但崇拜的也不再是神了。
時代改變,推進五十年,人也不再是人了。
少數有錢的市民選擇意識上傳,將自己的備份給大企業的伺服器,以虛擬化身在網路空間活動。大多市民選擇機械改造。改造神經介面增加反應速度,並且備份自己的意識在本地端。
然這些技術都有風險。機械改造還好,頂多免疫系統失靈,需要花更多錢大幅度以生化技術改造肉體。而意識上傳,在每一次版本更新後,面對剛出現的潛在漏洞,只要有人能發現並惡意使用,都會使人出現直接死亡的風險。企業的最後且最有效的手段,意外的很簡單,極度高階人工智慧隨時攻擊模擬意識的備份,做高強度、不間斷、隨時修正的對抗式訓練。
這個技術所需要的是大量的算力,所以早期有企業大量收購那些改造為主機的誇張算力金屬神像,一間間廟都被搬空了。
信仰徹底消失,只留下空空如也的寺廟。
而這裡?這裡太小了,小到連在地的居民都沒注意到,甚至還被違法加蓋壓住,更加隱蔽。於是,逃過了一劫又一劫,這裡是最後一間還保有神像的廟。
據說,這裡要被夷平了,要做重要建設,據說是為台北松山區上層打地基相關的工程。諷刺吧?過去人們為了安居樂業而求助神明,現在人們又為了同樣的理由拆無佛廟。
「有人來了。」
「把聲音調出來。」
「K-300同學,你是信徒嗎?」人緩緩步入畫面,沒露出真身,緩緩地說:「根據你同學的說法,你是一個歷史喜好者,而不是宗教研究者,對吧?」
K-300依舊跪著,不開口,繼續祈拜。觀測頸部燈光的無人機鏡頭運作,將訊號轉換成文字,打在電腦螢幕上:是的,弟子不虔誠,但如果祈求有用的話,我願在這裡祈求,直到最後一刻。
「嘖,不離開嗎?要知道,前幾次都是請人洗掉你的相關記憶,甚至是喜好,你才能活到現在的。別固執了。」
K-300的頸部燈光一閃一滅,平緩,他們都知道,這是什麼也都沒在想,趨近於無的境界。
「處理掉吧。」畫面的人說。
兩槍,另一人擊火,穿透K-300的軀幹。
隨著能源消失,頸部燈光趨滅,但還是可以顯示:可能到此為止了……福德正神啊,弟子在此叩首祈求……慈悲牽成,感謝,三拜……
畫面外的兩人準備要去收K-300的屍體。
「等等,監視器。」
「嗯,差點忘了。」另一人說:「那無人機呢?」
「就當作陷阱吧。」帶頭的人說:「我們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這廟的存在。」
檔案室主燈光熄滅,留下緊急逃生的指引。
門被敲了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