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在上海开幕,全球目光再次聚焦中国人工智能产业;而就在大会开幕前一天,29个国家在上海签署协定,成立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WAICO)。名单公布后,一张29个创始成员国的名单迅速在网上传播。最刺眼、也最容易获得情绪认同的一种评论是:中国这是“带着一群乞丐国家玩 AI”,说白了就是在搞技术扶贫。
这种说法看起来很现实,因为名单里确实没有美国、英国、法国、德国、日本、韩国、印度等传统科技强国。除了中国之外,大多数成员国也不具备训练世界前沿大模型、制造先进 AI 芯片或者建设超大规模算力集群的能力。
但它的问题在于:把一个政府间人工智能合作与治理组织,错误地当成了前沿 AI 实验室联盟。
根据成立协定,WAICO 是一个总部设在上海的独立政府间国际组织,其目标是推动人工智能国际合作与全球治理,而不是召集若干国家共同训练下一个 GPT。换句话说,它不是“AI 冠军联赛”,也不是由各国分别拿出一支顶尖技术团队组成的联合实验室。
如果这是一个以攻克先进制程、训练万亿参数模型或者研究下一代架构为目标的技术联盟,那么这份成员名单当然算不上强大。但如果它讨论的是人工智能如何进入教育、医疗、农业、公共管理,如何保护数据主权,如何建立安全标准,以及发展中国家如何避免在智能时代彻底掉队,那么只用“谁能训练前沿模型”来判断一个国家有没有资格参加,本身就是一种技术傲慢。
AI 治理不能只是强国坐在一起分配世界
今天的人工智能发展高度集中在极少数国家和企业手中。联合国贸发会议的报告显示,美国和中国合计占据全球约三分之一的 AI 论文和六成的 AI 专利;世界银行的数据则显示,截至2025年6月,高收入国家拥有全球约77%的数据中心容量,而低收入国家所占比例不足0.1%。
这意味着,很多国家不是“不想发展 AI”,而是根本没有足够的算力、数据、人才和基础设施进入这场竞争。
但它们并不会因此不受 AI 影响。
未来的招聘系统、信用评估、教育平台、舆论传播、城市管理甚至军事安全,都可能越来越多地依赖人工智能。一个国家即使不能开发基础模型,也必须决定哪些模型可以进入本国,数据能否被带走,算法出现歧视由谁负责,本国语言和文化是否会在训练数据中被忽视。
越是缺少技术能力的国家,越容易沦为规则的被动接受者、数据和矿产的提供者,以及外国 AI 产品的永久消费者。
因此,一个号称讨论“全球人工智能治理”的机制,如果只有美国、中国、欧洲、日本等少数技术强国参与,反而是有问题的。那不是全球治理,而是技术寡头先制定规则,再要求其他国家接受。
从这个意义上说,WAICO把能力建设和全球发展差距放在重要位置,并不是组织“不够高级”的证明,恰恰是它存在的理由。相关研究也将其视为一种不同于现有西方主导机制的制度尝试:不以政治制度和价值观作为加入门槛,而更强调国家主权、发展权与人工智能能力差距。
这些国家也不是一句“穷国”可以概括的
把这29个国家整体称为“乞丐国家”,在事实层面同样站不住脚。
俄罗斯、巴西、印度尼西亚和南非都是二十国集团成员,属于具有全球或区域影响力的大型经济体;马来西亚、哈萨克斯坦、巴基斯坦等国家则拥有不同程度的工业基础、人口规模、能源资源和区域辐射能力。
它们可能没有世界最领先的大模型公司,但国际合作从来不只交换实验室里的技术成果。
印度尼西亚能够提供东南亚庞大的用户市场和本地语言环境,巴西可以连接拉丁美洲的产业与公共治理场景,哈萨克斯坦具有连接中亚和欧亚大陆的区位价值,非洲国家则拥有气象、农业、医疗和基础教育等大量尚未被数字技术充分覆盖的应用需求。
人工智能最终不是排行榜上的几个 benchmark 数字,而是要进入真实社会运行。模型到了不同语言、不同法律、不同基础设施条件的国家,能不能正常工作,本身就是一种重要能力。
这些国家不是没有东西可以提供。它们提供的是市场、场景、语言、数据、能源、区域影响力,以及对国际规则的政治认同。
中国当然不是单纯在做慈善
反驳“AI 扶贫论”,也不能走向另一个极端,把中国描述成完全不计利益、只为全人类无私奉献。
中国推动 WAICO,当然有自己的战略目标。
人工智能竞争不只发生在模型能力和芯片性能上,还发生在技术标准、开源生态、云计算平台、开发接口、人才体系和治理话语上。一个国家一旦长期使用某一套模型、软件框架和基础设施,后续的企业生态、人才培养和政策标准都会围绕这套体系逐渐形成。
中国向发展中国家提供开源模型、人才培训、气象技术、数据中心和行业解决方案,一方面能够降低这些国家使用 AI 的门槛,另一方面也会扩大中国人工智能技术栈的国际影响力。中国在2026年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提出,未来五年将面向发展中国家提供5000个 AI 培训名额,并向30个国家提供人工智能气象技术支持,这已经显示出“能力建设+技术生态扩展”的路线。
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扶贫,更接近一种人工智能时代的技术外交。
美国企业向世界输出闭源模型、云服务和芯片体系,并不会被解释为“扶贫”;中国输出开源模型、数字基础设施和技术培训,同样不应被简单理解为白送资源。两者都在争夺未来的用户、开发者、标准和合作伙伴,只是选择了不同的产品形态和外交叙事。
所以,中国并不是带着一群国家“陪自己玩 AI”,而是在尝试建立一个以中国技术能力为主要支撑、以全球南方国家为初始基础的人工智能合作网络。
这个网络今天的技术实力并不均衡,但它所覆盖的人口、市场和政治空间并不小。
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成员国不够富
反驳网上的轻蔑,并不意味着 WAICO 不需要接受质疑。相反,这个组织存在几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首先,它目前还很难真正代表“世界”。
美国、欧洲主要国家、日本、韩国和印度均未成为创始成员,这意味着全球最主要的人工智能研发力量仍然游离在组织之外。WAICO可以是一个开放的起点,但不能仅凭“世界”二字就自动获得全球代表性。它究竟会逐渐扩大为跨阵营平台,还是固化为一个主要由中国和友好发展中国家组成的集团,需要继续观察。
其次,组织内部的能力差距过大。
如果模型、算力、资金、培训和标准几乎全部由中国提供,其他国家只负责接受项目和签署声明,那么所谓“共商共建”就可能变成单向输出。成员国可能从依赖美国技术,转而依赖中国技术,却依然没有形成自己的模型开发、数据治理和人才培养能力。
真正有价值的合作,不应只是帮助当地政府部署几个中国系统,而应让当地高校、企业和开发者逐渐拥有改造模型、建设数据集、进行安全评估和制定本国政策的能力。
再者,开源并不等于普惠。
一个模型即使可以免费下载,也需要服务器、电力、网络、工程师、本地语言数据和长期维护。对于许多发展中国家来说,真正稀缺的并不是模型权重文件,而是使用模型所需的整套社会与技术基础。世界银行将人工智能能力概括为连接、算力、语境和技能等相互关联的条件,缺少其中任何一项,模型都很难真正落地。
最后,WAICO必须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只有会议、宣言和合影的外交机构。
它需要公开预算来源、项目选择机制、成员国表决权和数据保护规则;需要建设真正可用的多语言数据集、共享算力、安全评测体系和人才项目;也需要允许外部研究机构监督项目效果,而不是只统计举办了多少培训班、签署了多少合作文件。
贫穷不应成为被排除出未来的理由
嘲笑这份名单很容易,因为它迎合了一种已经深入人心的技术精英主义:只有拥有顶级芯片、超级算力和前沿模型的国家,才算真正参与人工智能。
但这种想法恰恰忽略了一个事实:人工智能带来的收益和风险会覆盖全世界,而开发人工智能的能力却集中在极少数国家手中。
越是处于技术弱势的国家,越需要参与规则制定,也越需要获得建立自身能力的机会。否则,所谓全球人工智能治理,最终只是几个强国讨论如何管理其他国家的未来。
因此,中国联合这些国家成立 WAICO,并不值得因为成员“不够强”而被嘲笑。它既有缩小智能鸿沟的公共意义,也有中国扩展技术生态和国际影响力的现实考虑。这两者并不矛盾,国际合作本来就很少建立在纯粹慈善之上。
真正应该追问的不是“中国为什么不只和强国合作”,而是这个组织能否让成员国从单纯的技术消费者,逐渐成为具有本地开发、治理和谈判能力的参与者。
如果几年之后,WAICO留下的只有峰会、声明、培训证书和中国企业的海外订单,那么“AI扶贫外交”的讽刺会获得部分现实依据。
但如果它真正帮助成员国建立算力、人才、数据和本地产业,使这些国家不再只是外国技术的消费者,而逐渐拥有开发、治理和谈判的能力,那么它所做的就不是“带穷国玩AI”,而是让更多国家获得进入智能时代的资格。
毕竟,人工智能会影响所有国家,因此决定它如何发展、如何被使用的权利,也不应只属于少数能够训练最强模型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