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纲
提要有三:一、万相互系之理;二、《维摩诘经》句「不來相而來,不見相而見」义;三、理事二入之道。
一、现象之间的连带关系
开示曰:调心以柔,为要。饮茶之礼云何?
饮茶之德,知人含持,要持之理,莫过调柔,非山野粗人能解。茶倚有主,处下静待,莫行粗相,失自德行,待主增味,点头为礼。若自成主,当观客者,就坐端否,再行尊客之礼,为其圆茶。
譬如今者瀹茶,汝能领受此茶之益否? 居士:可。敢问师父,此受用者,即是心安住于饮茶之事耶?
开示:饮茶之本,贵在调柔。于啜茶之际,能否领此调柔之德?方才所诵,岂遽忘乎?倘遇境用法,法现目前而不能识,宁无是患?汝以何器瀹茶? 居士:紫砂盖碗。
开示:投茶七克,候汤七秒。首泡速倾,谓之醒茶,亦名洗茶。试言其味?
居士:茶不浓而清,淡有本味。
开示:豆香可得辨否? 居士:弟子复品,微有,不甚显。
开示:心若调柔,则香自现。细而察之,甘味生;更复凝神,香气发。茶味属细,非粗厚浓烈之比,是以谓之品茗。静心深体,复有花香,如置身芳丛。
居士:依师父所言,次第体察,诸味具足。由是而知,观心当入幽微……
开示:故啜茶之时,心自内收;心不内摄,则微细之境不可得见。此所谓非山野粗人所能晓也。
开示:此悠然之境,汝能受用否? 居士:能。
开示:领受悠然,则心亦悠然;领受慈悯,则心亦慈悯。是名受用。若一日之中,不事闻思,则师父发问,难契法旨。不加研思,则问答不契。若师父询所思,徒答「心平意悦」,则无由启演法义。 若汝言:「弟子研空观之旨,修陀罗尼,何以必藉空观?若无空观,其弊云何?」 行者若无空观,则于空性不能洞达。六尘现前,境相执为实有。幻相执实,则难破惑。是以空观,对治幻妄。 譬如茶饮,茶性亦空。既云是空,何以仍事饮茶?盖茶有雅德,契合修持庄严之相,取其雅以滋养内心庄严,名曰增益现行。由是可知,诸法对治非唯一途:有以空观遣相者,有以增益现行养德者。此师徒问答之要义也。 故于法当精研,有所疑而发问,师父乃可依义开演。若仅言感受安稳,是犹闭法之口。请法为谈,纳法为礼;徒事供养修福,未脱浅境。修学宜进,不可固步。
方才所论,自有法味。应答之道,亦是妙法。简辞浮语,不能生法。一如饮茶之德,贵在调柔。不可但谓饮茶唯令身心调柔,其中因缘,辗转相系。世间诸法,非独缘而成,因缘交织,互有关联。能察几分,在乎智慧。 何以饮茶以调柔?心柔,则所缘之境入于心目,无不调柔。譬如戴墨镜观世,天地皆暗;裸目视物,万象昭明。心若平和,则所见皆平和;心若躁动,则所见皆躁动。 是故于饮茶中领受调柔:色尘入眼,眼识分别,随心境而起思议。心善则分别善,心困则分别困。心遇尘境而起对待之相,于此察之,即明调柔之旨。此关联,通乎十八界。 思维当如是,不可浅言了事。若问天时,仅答天晴,义即断绝。说法应答,皆有其道。
二、《维摩诘经》法句——「不來相而來,不見相而見」
经文云:文殊师利入其舍,见室空无物,唯一床卧。维摩诘言:「善来文殊师利!不來相而來,不見相而見。」 文殊师利答曰:「如是居士!若来已,更不来;若去已,更不去。何以故?来者无所从来,去者无所至,所可见者,更不可见。 且置是事,居士!是疾宁可忍不?疗治有损,不至增乎?世尊殷勤致问无量。居士!是疾何所因起?其生久如?当云何灭?」 维摩诘言:「从痴有爱,则我病生。以一切众生病,是故我病;若一切众生病灭,则我病灭。何以故?菩萨为众生故入生死,有生死则有病;若众生得离病者,则菩萨无复病。」 此义与菩萨本怀同契。偈云:众生病故我有疾,基于大悲速救济;若不等同为正思,不能成就菩提事。
开示:文殊诣维摩丈室,见室中唯置一床。维摩诘呼曰:善来文殊!不来相而来,不见相而见。 文殊复言:来已不复来,去已不复去。何以?来无来处,去无归所,可见之相,实不可见。复问其疾:痛苦堪忍否?疗治未令增剧?世尊频遣慰问。此疾何因而起?历时几许?当如何销灭? 维摩诘答:痴爱为根,是生我疾。一切众生有疾,是故我疾;众生疾尽,我疾乃消。菩萨入生死,本为众生;有生死则有病,众生离苦,菩萨无病。 当熟习章句,自立思惟,以惑启问。
居士:文殊入丈室,唯见一床,此是表法。弟子愚钝,恭请师父开示。
开示:汝可设问:丈室何以独留一床?此乃表法,义云何? 其一,表安贫守道。床为色身安寄之所,室无余物,桌椅尽遣,以断杂念。然则何不并床而去? 以尚有色身。佛说色身乃最后之恶,未得销灭,当令身有所安,故独存一榻。色身既尽,则不复需床。 如是简素,意在断除杂染。 今有学人,仿维摩诘,室中尽除诸物,唯留一床。然学在法义,非摹外相。徒仿其形,则内心空乏,此为其弊。故修学者当取法义,勿执表象。 佛世头陀苦行,夜不倒单,汝能效之?强行为之,身命难持。夜不倒单之本意,惜时光勿令空耗。迦叶尊者行此,已是罗汉,堪任其苦。凡夫色力不堪,不可强学。 佛世日中一食,今人强仿,则身亏。古者人寿色力坚固,今人之体不同。 又如罗汉能吞铁钉,凡人效之,必致脏腑穿伤。是故读经,当察表法深意,勿逐形迹。
居士:经句「不來相而來,不見相而見」,弟子不解,恭请开示。
开示:文殊云:来已更不来,去已更不去。凡夫以形相论来去,身至则谓来,身离则谓去。菩萨境界,本无来去之实,是故维摩诘言:不来相而来,不见相而见。破众生执相之病。 凡夫有见取。经云:依空灭见取,众生空不得。未亲证者,难晓空义。 圣者遇相,见而无见,不起见取。凡夫谓我无见取,多是未见其相,不起分别。此非真无见取。 譬如未睹喜马拉雅山,自云于此无见取,此不足贵。若亲对高山,见而不执,方名离见取。 见取者,遇境而生执。圣者遇境,依空灭见取。境相了不可得,何有见取可执?见取,因执境为实而起,唯空智可遣。 譬如花架、盆中桂树,师父一言,汝心即现其相。此即是见取。根尘相接,即生痕迹。 然则云何于相之中,离于见取? 居士:此是物质。
开示:是物质,亦生见取。桂树亦然,再起见取。汝能于花架、花盆、桂树,照见其空否?非徒解空之理,乃实见空。不能见空,则辗转生起见取。不能看破,由众生妄执。一闻其名,相状立现,我相坚固。当如何修?
居士:未睹其物,但闻其名,心中便现其相……
开示:是名曰「取」。如何对治?曰「舍」,舍此惑见,捐舍一切非法之相。 所舍者,非外之器物,乃是惑见。花架仍在,不取其相,不执其名。 凡夫多有误解:欲舍惑见,遂弃器物,以为不见则心不乱。此是修行之怯。若可弃花架,何不弃眼镜、衣裳,乃至自身? 所遣者,见取而起之惑见,此惑名为见取见。 因缘精密。心若躁动,难察生灭法相。世人多以生灭为生死。然生灭不止于此:于花架生起见取,是见之生;妄念消歇,是见之灭。他日再见花架,复起执取,是见复生。是知见亦轮回,其理精密。 问答之道,亦有规矩。惑当自现,师父为之抉择,义理周足,而后师父收束。不可学人自画句点。 师父发问,令汝显露疑惑,破汝惑执,而后为之结义,方增正见。
圣者观世间,喜马拉雅、神山卧虎,等无差别。差别之相,起于凡夫取舍。登山劳苦,故生稀有之念,遂起高下。圣者观之,唯土石而已。 贫富尊卑,在菩萨观,同为众生,本无差别。差别心生,则诸差别之见随之而起。 世俗之人,见贫富贵贱才学之异。佛眼唯观佛性。 故师父常言:目观庄严,则心随庄严;日染秽境,则心随染污。若境不可避,当于秽中觅清净;不可得,则观其空性,不随境转。能转其境,则同如来,契自佛性。 若随染境流转,则不见佛性。《圆觉》为如来平等法会。千载之后,悟入《圆觉》,与佛当时宣说,无有二致。着相则有古今之隔,离相则无别。差别心生,诸差别见随起。故云心净则国土净,怀奸者,视世人皆怀叵测。
三、理事二入
入道行法大乘行者。入于道法。所择善持。广如恒沙。举其精要。都无外乎。理事二入。 所言理入。知解万法。源于自性。灭于幻化。招感响应。是其身相。无得无失。为其心相。一切法性。无有流与止分。但为寂灭。文说可形。析于精湛。无有空寂。痴暗明辩。于中恒然。立是宗名。 所言事入。体相及与心相。皆于作而示。示其正道分。或于知见分。是故可知。非一味止。有止有纳。分别留去。善巧随之。 道法若无理不知。随之必无作。无作故。所积无始习染。云何除之。二法得相应故。道法可得显明。 理障事障基邪见 后由正新为二入 道法显明去愚昧 直至不退行者身
开示:理入至要。若理不能入,则理反成障;理成障,则行必有失。如前所论见取之理,通达之后,方有下手之处。佛法是心地法门,非强造外相。心不解,则法不生;洞达诸法,方能无碍,终至理事圆融,事事无碍。
故论十心则知:无正理为依,即是妄作,名为「乱来」。
修行之要,不外观察生灭,解悟生灭。于日用、言动、造作之间,观生灭之相;既见生灭,以法解之。迁变相续之中,观不动之本。能于生灭见不生不灭,是为善思法性。 不可强止妄念。不见动乱,何所止息?敌未至,挥刀空舞,力竭而敌方至,则无力应对。生灭现前,观之,以法解之。未见生灭而强修止,徒自劳苦。 譬如羽球未至,预先挥拍;球至之时,力尽难接。当球至而后挥拍,是为应机。生灭境现,而后观、解。知万法起于自性,修贵善用。 又如晴日张伞,预防雨淋,徒费其力;收伞方毕,骤雨忽至。修行常有此类,妄自用功,徒自疲劳,力不契于机。
无对境之时当如何?勤修闻思,增长定慧。有境现前,则以定慧降伏。是谓有止有纳。 境至则止,境未至则纳受定慧。遇何惑,则解何惑;惑未现,不必预扰。
人难圆满,常有阙漏。能自见阙漏,即是修行。菩萨尚有未尽,况凡夫?可贵者,觉察己过。风雨未至,先葺屋舍,骤来乃可抵御。
千言万语,不如吃茶去。其义云何?即是令身心调柔。饮茶之德,莫过调柔。世间至柔者,其唯虚空。风雨雷霆,虚空不动,不留痕迹。自性常喻虚空,以其不动,无起灭,离知见。虚空能含万象,以其至柔。故古有句云:汝强任汝强,清风拂山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