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回到职场几个月了,从外企到国企经历不小的文化冲击,也察觉到自己心态和上一段工作相比有了很大变化。对于这段工作经历的期望,完全是抱着「我倒要看看这个烂摊子能有多烂」的心态,给你自己半年到一年的热身时间,找找手感、活动筋骨,也补全一些甲方的视角。(当然,就这几个月的观察而言,这个烂摊子也确实比我想象的还要烂🤷做事的人越来越少,说话的人越来越多)
这期收发室整理了几篇最近的摸鱼读物,是一些身体力行的散步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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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发室张贴了漫游者地图,收录一些查阅资料过程中看到有意思的内容。
Alex Wolfe:把散步当作礼物
Alex Wolfe 是作家和雕塑艺术家,他的专栏《Pedestrian》中记录了一些他长距离散步的见闻和摄影作品,同时,他也组织过一些团体散步活动。
Alex并非随性闲逛,他尤其偏爱那些通常被认为「不适合走」或「没什么可看」的地方:工业区、郊区住宅、基础设施沿线,乃至整座洛杉矶。2021 年,他从布鲁克林一路走到蒙托克;最长的一次,则用 9 天走完了曼哈顿到费城的 180 英里。
在Alex看来,散步最迷人的地方恰恰在于这种体验是容易消逝的。照片、文字或录音只能证明你的身体曾经路过某地,却无法把当时看到、听到与感受到的一切,原封不动地交给另一个人。
2022 年 6 月,Alex 正在进行一场为期 30 天的步行计划。他沿着美国东海岸旅行,旅程结束时,Alex 发现当天恰好是朋友的生日,便半开玩笑地把当天的散步「赠送」给了朋友。这个有点不靠谱的念头,后来成了深刻的追问:如何把一段不可复制的身体经验,设计成一件可以交付的礼物?
赠送一段散步,似乎是个不太靠谱的主意——几乎和把外太空那些无法追踪的星星当作礼物出售一样难以置信。
Alex 的答案是——为它制作一份档案。他从 Joseph Cornell 的盒子作品中借鉴「视觉诗歌」的方法,又受到河原温《今日》系列中日期、地点与连续生产方式的启发,把每次散步封装进一个手工制作的无酸纸板盒,并设定了一条简单规则:一个盒子,就是一次散步。
盒内通常包括四样东西:
- 几张沿途照片;
- 一个存有现场录音与 GPX 步行轨迹的 U 盘;
- 一些在途中拾取的物件;
- 一张写有日期、地点、里程与盒内物品的介绍卡片。

当然,这些物件彼此之间未必存在严密的逻辑,但是并置的碎片为观看者留出自行连线的空间,也给未来的自己埋下一枚记忆路标。Alex 希望持续累积的散步盒子,最终能慢慢勾勒出一张关于地方与自我的地图。
Addison Del Mastro:日常空间的侦探术
Addison Del Mastro 是一位长期写作的独立作者,他的专栏《The Deleted Scenes》关注城市、建筑、商业史与流行文化,大多一些平平无奇的日常空间切入,例如一座郊区商店曾经的用途是什么、历史照片中的某个建筑为什么完整地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超市售卖的辣椒粉为何来源于附近的农场等等。
乍看之下,Addison 好奇的问题都与日常生活无关紧要(最开始读他的专栏的时候,一度产生疑惑为什么要关注这么「无聊」的信息?),但是在他的推理和求证过程中却不断地长出岔路,编织出一张关于建筑、土地政策、移民、地方记忆的线索网络。
他的写作很像侦探的调查日志:从航拍图、电话簿、地产记录、旧报纸和居民回忆中寻找线索,再通过建筑的轮廓、材料和空间细节相互验证,文章有推理小说一般的推进感。
其中一个「案件」从美国弗吉尼亚州Alexandria市的一栋普通建筑开始。这是一间建于1969年的A字形结构的快餐店,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家三明治餐厅。看到这则新闻时,Addison提出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这栋房子最初究竟是什么?
Addison 比对其他快餐连锁店的建筑原型,翻看历史航拍、土地档案、法院文件和旧电话簿,在地方历史社群里询问居民,还亲自开车拍摄同类建筑,推测它曾是维也纳炸猪排(Der Wienerschnitzel),然而根据品牌官方口径,当时维也纳炸猪排并没有进入东海岸市场,至此断了头绪。最终,他在一本老黄页中发现 Der Wienerschnitzel 被错误拼写,并且在一份1968年的报纸中找到佐证。这家炸猪排原本计划在大华盛顿地区开设25家店,但开出第一家门店之后,计划便搁浅,以至于连品牌自己都遗忘了这段历史。

宏大的地标总被时代郑重书写,普通人的日常空间却鲜有记载。一间旧快餐店谈不上有多重要,但它仍然折射出商业扩张、消费文化、地方记忆以及一座城市如何发生微小的波动。
small-h history matters
微观的历史同样重要。
上松雄二:收集城市代谢的角质
艺术家上松雄二(Yuji Agematsu)自 1996 年起,几乎每天都在纽约散步。他把口香糖、瓶盖、烟蒂、昆虫尸体、断掉的电线等城市代谢留下的「角质」收集起来,装进香烟盒的透明薄膜中。每只被称作「zip」的微型容器对应一天的收集成果。

上松雄二从小就是一个收集者,他在海边捡石头、贝壳和奇怪的海藻,在树林里捕捉昆虫。在行走中,他并不喜欢用带有贬义的「垃圾」形容这些物品,而是把它们称为「碎屑」(detritus)——失去用途与商品身份的东西。
长期累积让这些微小物件意外获得了城市史的维度,记录一个街区的生理状态,甚至还能够解读出街区情绪的变化。上松雄二发现,1980 年代的街头还没有手机零件和如今常见的塑料配件,不同族裔社区也会留下各自的糖果包装与生活痕迹;随着城市更新,街区之间的差异逐渐消失。疫情期间,他仍每天在布鲁克林的皇冠高地散步:环卫收运一度停摆,街头聚会和饮酒增加,碎玻璃也明显变多。
所谓的碎屑就像一面镜子。
上松雄二的散步之道是「有目的的随机」( Randomly and with purpose),因此也很少预设路线,也不以「找到好东西」为目标。他把这种状态称为在意识与潜意识之间切换:一会儿走神,一会儿聚焦。
工作时,我必须做些什么来维持生计,进入用身体和知识交换报酬的状态。可一旦离开这种日常,我便会进入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心境——没有目的,也不刻意寻找什么。而在散步创作的状态中,我不必刻意拾取任何东西,反而是物件本身来触动我。主体与客体的关系因此颠倒了:工作是「有意识的无意识」,散步收集则是「无意识的有意识」。
Chris Arnade:带着自己的「主修课」去旅行
Chris Arnade 是作家和摄影师,他的专栏《Walking the world》也是近期我觉得最值得订阅的专栏。
Chris Arnade 有一套设计步行线路的方法。抵达新城市的第一天,他通常先花几个小时查看谷歌街景,选一条尽可能横穿城市的路线;同时,上路后也允许自己随时偏离计划。第二天,他会换一个方向重走第一天的路线,填补前一天留下的空白。接下来的几周里,他每天步行 10 到 20 英里,回到那些令自己好奇的街区,继续观察、交谈,并逐渐把路线收束成一条可以反复行走的日常线路。
这是一种有意抵抗「效率」的方法,因为步行迫使人们将注意力停留在城市最细小的颗粒度上:
你无法快速跳到「有趣的部分」。就像你不得不原速看完整部电影。最后你会发现,最精华的部分恰恰是游客几乎看不见的地方。
Chris 的散步实践有一种老派气质:将步行视为一种学习的过程,在连续的城市断面中完成自我教育。因此,他在开启旅程之前都要自问:这一次,我究竟想学习什么?
每个人都可以为旅行设定一个这样的「主修方向」——食物、体育、政治制度、建筑、哲学,或任何持续吸引自己的议题。Chris现阶段关心的是信仰与宗教,于是把自己的长期旅行计划比作「主修世界宗教」:前往信仰仍深刻参与日常生活的地方,观察普通信徒如何实践。比起地标型的清真寺,他更想进入一座社区清真寺。
另外,在 《How to Travel》 中,Chris 系统地总结过他筹备步行旅程的方式,步骤包括:
- 先确定长期议题。 把每次旅行当作同一门课程的一节课,让不同目的地彼此形成比较,而不是一次次孤立的体验。
- 选择陌生的文化语境。 主动进入自己最不了解、最可能校正判断的地方。
- 用一座城市做深度探索。 选择一个地方停留数周,只安排当地居民也会进行的短途出行。
- 街区比城市更重要。 即便身处纽约、伊斯坦布尔或首尔,住在哪个街区仍决定了你会遇见哪一种城市。把注意力移向地图上相对空白、居民生活却更集中的地方,避开那些时刻展示自己的城市空间。
- 用地图预演一种日常。 先在网上搜索餐厅,如果评论只有几十条而非几千条、主要由当地语言写成,照片里是家庭聚会与普通约会,这些都是积极信号。接着用街景在附近「虚拟散步」,确认早晨能否步行买到咖啡、周围是否有愿意反复光顾的小店,再检查公交能否把这里连接到城市其他区域。
- 按生活需要选择住处。 他只要求独立浴室、洗衣机、网络和一张能够长时间写作的桌子,其余尽量从简。筛选标准不是「像不像度假酒店」,而是能否想象自己早上六点起床,自然地走到街上吃早餐。
可爱文化是消费社会的准宗教
首尔是Chris Arnade在亚洲旅行的根据地,他喜欢首尔的原因是这座城市的功能性(functional)。不仅仅是公共交通的高效有序,还有人与人之间高度自觉的体察,韩国的功能性一种文化结果。然而矛盾的是,每次停留超过十天,「空洞感」就会浮现,弥散在自拍亭、美妆店、K-pop海报和医美诊所中。面对猖獗的消费主义以及伴随而来的空虚,年轻一代的应对方式是拥抱「可爱」。
当可爱不只是审美风格,更成为一种包裹日常生活的价值观,它究竟是在创造快乐,还是在麻痹情绪?

Chris 总结韩国「可爱文化」的盛行来自于四个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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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爱是「超消费社会」的情绪缓冲层
当一切都能变成毛茸茸的角色,购买与占有便显得没那么冰冷。同时,快乐不断注入、不断漏走,于是每天都要重新填满,类似某种成瘾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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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体追逐潮流,让文化显得格外单一
整个韩国社会就像一个高中班级一般,对潮流总是一拥而上。从全民由茶转向咖啡,到徒步者穿着近乎一致的专业装备,所有人在同一时间追逐同一个潮流,然后又一起扑向下一个。即便是享乐主义,在韩国也有一种整齐划一的压迫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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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度压缩的现代化造成了传统与当代之间的断裂
韩国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工业化、民主化与全球化,却也让年轻一代与传统文化、代际记忆和精神意义产生距离。高速抵达现代生活并没有激发出民族自豪感,反而带来了全民性的疑问「等等,这就是全部了吗?我们这么拼命地来到发达的生活水平是在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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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形象的痴迷逐渐超过体验本身
从美妆医美到兴趣装备,Chris 怀疑人们有时更在意「看起来像一个徒步者」,而不是徒步本身。K-pop 那种精密编排、强风格与人工制造的视觉奇观,则把这套逻辑推向了全球。
Chris 认为,可爱文化是一种准宗教,因为它在一个意义稀薄的社会里,替代性地履行了宗教的抚慰、仪式和建立共同体的功能:用轻松、无害的快乐安抚情绪,把收藏和购买变成一套可以重复的礼拜仪式,也让消费者通过分享迅速找到同类。然而,它的内核终究是消费,只能止痛,不能治愈。
我大概也在这套规则里,工作忙起来的时候,会习惯性地点进泡泡玛特的直播间看看星星人有没有补货,或者是睡前刷一刷有没有好价的绝版乐高。
城市画报的一篇文章写道,
「很韩」并非一个风格名词,而是一道工序的命名——把世界上已经验证过的、已经成功的视觉元素完成文化翻译,最后打上「韩式」的前缀推出。
放进商业(尤其是非标商业)的语境里,「很韩」很快就会被替换成「很泰」「很云南」,再过一阵子可能又轮到下一个更容易被消费的地方标签。所谓的地方感,越来越像一套可以快速调用的「skill」,换一组颜色、字体、植物和商品,就能生成某种似曾相识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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