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筆直長廊,陽光由側面撒落中段,遠處則是在稍顯幽幽的暗色。走廊深邃的盡頭亦是灰色地毯的分岔處,倒著的T字結尾又是兩個灰色地毯的開頭,開啟了兩個走廊的開口。在深處與中段之間隔著一扇開啟的門,而門是開啟的,留下上方的頂光窗與側方的側光窗,格子窗戶。
格子窗戶應用在整個空間之中,陽光穿透的、樓道與樓道之間的、燈具上的。燈具上的正六邊形設計與Z字般的倒鉤,則有一點點香港或者中華式美學。
在日據風格的結構之中,有著西化的玻璃窗技術,是日本大正至昭和初期的和洋混合技術。
這裡有著當時日本人的嚴謹頑固和追求技術的進步,許多零部件或許都被替換過——如忒修斯之船般地——但這棟建築物還在這裡,無須質疑,船還是那艘船。
台北中山堂,建於昭和時期的一九三六年,原名為「台北公會堂」,是為慶祝日本天皇登基二十五周年而建成。一九四五年日本降於中華民國政府在此舉行,之後這裡改名為「中山堂」,翻轉紀念對象為國父孫中山。
在兩個時代的銜接之中,代表了兩個政權之中的兩個極端的身分。到了近代,又一個新的時代,現代人已不再注目與紀念往人。給予信仰般的崇拜功能淡出,這裡又翻轉。一九九零年代政治功能下降,一九九九年正式移交文化局,二零零一年成立專門機構管理,完全轉變成藝文展演場地。
在時代之中我們矛盾地翻轉身姿,步步崎嶇前行,以不被拋棄。

一次吃火鍋排隊時,走過店面,才注意到隔壁有個小公司。它不位於暗巷之中,而是在大馬路旁。它突兀地用泛黃的招牌在這裡挖了一個不深不淺的空間,介於暗巷、人行道、停車區的空間。
空間約莫七、八公尺深。招牌上寫著「澤原實業有限公司」,一行電話、一行傳真、一行工作項目,最後一個公司商標,一同宣告公司的存在。
站在人行道,走五步就能觸及門把。右側是信箱,左側是電鈴,正面則是大大的「請勿停車」告示。而門口,「請勿停車」的告示確實清出了一條路,但側面卻停了五台機車,那些機車擋住了三個滅火器之中的兩個。
公司招牌很大,大得與小巷同寬。招牌無處不泛黃,一道道的垂直的痕跡,是雨水留下的酸鹼值紀錄。右上與左下有深度鏽蝕痕跡。
城市角落的角落有多少這樣的空間?這輩子都不會有人注意到的物件,獨自地兀自地乾巴巴地存在,泛黃了老舊了鏽蝕了,有沒有機能都不知道(也不讓人知道)。它呼喚,我的目光,我的思索,我的憐憫,最後或許也映照出我自己。

城市街角,白天,天晴少雲。
前景,斑馬線路口的小白千層後的屋簷下,是一間幾乎無法辨認的兩層樓小屋。小屋有騎樓,騎樓下十餘台機車,鐵捲門有著常見卻無法辨認內容的噴漆簽名。樓上也有招牌,是一個帆布,上頭也有塗鴉,左邊寫著OMB,從中間到右邊,畫了四個人臉,外星人似的。
紅綠燈的LED小人奔跑。十七秒,上頭倒數,倒數停止的時刻,倒數消失的時刻。跑的速度與倒數的速度不一致。倒數接近結尾時,小人加速,掙扎一樣,但絲毫沒有阻擋倒數的進度。跑得越快,倒數顯得越殘酷。
倒數來了,是日落,是老化,是世代輪替的少子化帶來的無人駐守。時間還有多少?它已經沒有開張了。這間老屋也被倒數完了嗎?
下一次看到它,還是原樣嗎?
本周其他作品:
〈沒有那天才〉 / 1412字
〈摘除前額葉後〉 / 475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