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默盎修士耐心、溫和且盡責。修道院裡的人都很喜歡他,稱讚他的工作和好脾氣,而他也樂在其中。然後,虛榮的念頭開始出現在他腦海裡——「你過著神聖的生活,你已經悔改了,你的罪已經被赦免了,你不住地祈禱,你妥善地履行了你的順服之職。」

長期而熱切的祈禱,有時會給西默盎的靈魂帶來些許平靜。但接著潛伏的念頭又會低語:「你祈禱,或許你會得到拯救。但假設你在天堂找不到你的父母,或你所愛的人——即使在那裡,你也不會快樂。」

諸如此類的想法搖動了這位初學修士並攪亂了他的心——他缺乏經驗去準確理解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究竟是什麼。

有一天夜裡,一道奇異的光充滿了他的小室,甚至穿透了他的身體,使他看到了自己的內臟。「接受你所看到的,」潛伏的暗示傳來。「這來自恩典。」但他的靈魂感到不安。他內心的祈禱仍然持續不斷,但痛悔的精神卻消失了——消失得如此徹底,以至於他在祈禱時笑了出來。他用拳頭狠狠地擊打自己的額頭。笑聲停止了,但痛悔的精神仍然沒有回來,而他的祈禱就在沒有痛悔的情況下繼續進行。現在他明白有些事情不對勁了。

在看到這奇異之光的幻象之後,魔鬼開始向他顯現,而他天真地與牠們交談,「彷彿牠們是人一樣」。漸漸地,牠們的攻擊增加了。有時牠們對他說:「你現在是神聖的了,」但在其他時候又說:「你不會得救的。」西默盎修士曾問其中一個魔鬼:「為什麼你們如此自相矛盾?有時你們喊叫說我是神聖的,然後你們又說我不會得救。」魔鬼嘲弄地回答說:「我們從不說實話。」

這些惡魔般的暗示交替出現,先是以驕傲將他捧上天,然後又將他拋入永恆毀滅的深淵,這讓年輕的初學修士幾近絕望,他以極度的專注祈禱。他睡得很短,斷斷續續。身體強壯的他——一個真正的赫拉克勒斯(大力士)——沒有躺下睡覺,而是整夜都在祈禱,無論是站著,還是坐在沒有靠背的凳子上。只有當他疲憊不堪時,他才會坐在那裡睡著,大約一刻鐘左右,然後又站起來繼續他的祈禱。就這樣持續下去。通常在二十四小時內,他只睡一個半到兩個小時。

他的第一個「順服工作」,是在修道院的磨坊裡勞作。那是阿索斯山上,俄羅斯修道生活繁榮的時期。聖潘特雷蒙修道院不斷擴張,直到它像一座小城市般矗立在周圍的「沙漠」中。修士的人數增加到將近兩千人,從俄羅斯來的訪客和朝聖者數以百計,其中許多人在修道院的大型旅館裡長期逗留。這一切使得磨坊非常忙碌。然而西默盎修士,睡眠極少且飲食節制,不斷致力於熱切的祈禱,流下大量有時是絕望的淚水[3],卻能如期完成派給他的艱辛任務,每天搬運並運送大量的麵粉。

幾個月過去了,魔鬼折磨人的攻擊從未減弱。他的精神開始衰弱,正在失去信心,而絕望和對毀滅的恐懼則佔據了上風。他越來越常被絕望的恐懼所攫獲。任何經歷過類似情況的人都明白,在這種屬靈的爭戰中,僅憑人類的勇氣或力量是無法堅持下去的。西默盎修士崩潰了,達到了絕望的最後階段。晚禱前,坐在他的小室裡,他心想:「上帝不會垂聽我的!」他感到完全被遺棄,他的靈魂陷入了沮喪的黑暗中。傷心欲絕的他,在這個黑色的地獄裡待了大約一個小時。

同一天,在先知厄里亞教堂(緊鄰磨坊)的晚禱期間,在君王門[4]的右側,在救主聖像旁,他看見了活著的基督。

以一種超越所有理性的方式,上主向這位年輕的初學修士顯現,他的整個生命都充滿了聖靈恩典之火——那是上主降臨時帶到地上的火[5]。

此番神視耗盡了西默盎(Simeon)所有的力氣,然後上主就消失了。

西默盎修士在那一刻的經歷是難以形容的。從他的話語和著作中我們知道,有一道偉大的神聖之光照耀著他,他被提升出離這個世界,在靈裡被帶到天上,在那裡他聽到了不可言喻的言辭;在那一刻,他彷彿從高處獲得了新生[6]。喜樂、寬恕一切、有無盡之愛的基督,其溫柔的目光將西默盎的整個生命吸引到祂自己那裡,然後在離去時,藉著上帝之愛的甘飴,將他的靈提升去默觀超越所有世俗視界的神性。

令人驚嘆的是,這個單純、未受過教育的初學修士,竟然立即認出了向他顯現的基督和在他裡面做工的聖靈!在他的著作中,他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說,他藉著聖靈認識了上主,他在聖靈中看見了上帝。他也常說,當上主向靈魂顯現時,靈魂不禁會認出祂就是她的創造者和上帝。

作為西默盎看見基督神視前奏的地獄火焰和折磨,以及照耀他的神聖之光,肯定超出了大多數人的認知和理解。屬靈之人所看見或聽見的,他的整個經歷,通常可能看起來像是愚拙,或者是某種精神病理狀態的產物,而對於世俗之人來說,由於對靈性世界的真實性一無所知,他會拒絕他所不知道的事物。每個人的潛力都是被召喚去過一種完全的屬靈生活,但如果一個人將意志集中在物質和肉體的——或純粹智力的——滿足上,他就會變得遲鈍且在靈性上麻木。(一個自然浮現的類比——一台收音機接收充滿大氣的電波,而沒有接收器——就沒有電波。)

基督徒克修者的屬靈生活是奇特且不可思議的。在它那充滿矛盾的網絡中,我們一方面辨識出邪靈的攻擊、被上帝遺棄、死亡的黑暗和地獄的折磨;另一方面,則是上帝的啟示和無始存有之光。

言語無法涵蓋這些事物。

[3] 克修的哭泣與「屬血肉的」(參閱 雅各伯書 3:15)哭泣之間的區別,就像屬天的智慧與屬地的智慧一樣有著根本的差異。對於屬靈戰士來說,情緒化的眼淚是不可容忍的弱點,但另一種從高處而來、伴隨真正祈禱的哭泣,當思想與心靈結合時,對於靈魂被提升到上帝面前則是必不可少的。它要麼源於對上帝的愛,這種愛軟化了心(參閱 格林多後書2:4),要麼源於與上帝分離的悲傷(參閱 格林多後書7章)。這種愛與這種悲傷可能會淹沒一個人的整個存有,從而導致「大聲哀號,流淚祈禱」(希伯來書5:7)。
[4] 通往至聖所的門。(譯註)
[5] 參閱 路加福音十二章49節。(譯註)
[6] 參閱 若望福音一章13節;三章3節。(譯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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