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蒋方舟与肖鹰教授的争论刚发生的时候,我并没有太关注。偶尔看其他人转发的质疑文章,感觉信息密度比较低,排版也较为花哨,读起来更像网络水贴而不是学术讨论。那么,不关心也不会丢失什么重要信息。
之后又出现了回应文章。光看这个标题,我觉得是好事。毕竟,公开回应好过不回应嘛。而且,回应文章的信息组织明显更清楚,浏览起来也更舒服。
于是我仔细看了看回应文章,越看却越觉得,这文章不但没有澄清质疑,反而引发了更多疑问。比如下面这段:

以常识判断,这段译文根本“不通”,几乎每个句子都有问题。比如:
1.“人类曾经拥有过一种信念,而瘟疫不会是……”,之前的“一种信念”与后面的“瘟疫”看不出任何联系,“而”字也显得特别突兀。
2.“将要带来”似乎是“将要到来”的误写,“充满力量的河流”搭配不当,“狂热的船”却“逆流而下”,完全不合逻辑。
3.“船长知道他不应该害怕这明显的威胁,尽管危险很靠近自己”,前面的“威胁”和后面的“危险”不一致,船长“不应该害怕”,但又“很靠近自己”,听起来是说船长很胆大,危险不足为惧,但后文的意思似乎又是说未来命运未卜,完全说不过去。
4.船可以“冲破”水域,但没有办法“越过礁石”。但既然可以“越过”和“冲破”,说明这艘船并不缺乏力量和勇气,那么又怎么会“无法抗拒”被带到哪里呢?
这样短短一段话,几乎每个句子都存在逻辑或者搭配问题。如果作为学位论文里的引证材料,质量明显不符合规范。如果要用文学的语言表达,堪称“斯文扫地”。
如果非要辩解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强调“各花入各眼”,倒也不容易反驳。好在这是一段译文,有原文可以对比,而回应文章也给出了原文:

这样一看就很清楚了,这段“翻译”实在是不及格。具体针对上面的几个疑惑:
1.“人类曾经拥有过一种信念”之后,原作者解释了这是什么信念:“我们的种族已经走到了尽头”,然后才是“(我们)但不是灭亡于瘟疫”。
2.“充满力量的河流”应当是“浩荡(或者湍急)的河流”,“逆流而下”应当是“被河水推着顺流而下”。“狂热的船”应当是“被(神秘力量)庇佑的船”,这呼应了前面的“不是灭亡于瘟疫”。
3.“船长”是不对的,原作者说的是“身为凡胎的舵手”,呼应“被(神秘力量)庇佑”,意思是人类虽然经历了重重磨难,但终究是凡俗的肉身。后一句的意思是“眼前的险境不足为惧,真正的威胁却已然到来”,两个“危险”不是同一个意象,必须有明确转折来说明。
4.“越过礁石”应当是“从高耸险峻的悬崖下漂过”,“昏暗动荡的水域”应当是“昏暗浑浊的水域”,重点强调不是“水势浩荡”,而是“充满未知”。更重要的是,“冲破”的动作完全不对,因为这一句其实是描写船完全不受控制,人类的努力在自然的伟力面前显得无比渺小,人类完全无法驾驭自己的命运,因而心怀恐惧。
总的来说,原文描述的是一幅幽暗浑浊的画面,充满了苍茫未知的宿命味道。再到写作风格上,这是玛丽·雪莱所在的19世纪典型的写作风格,各个句子层层铺垫,如同舒缓的长卷徐徐展开。
可惜,译文无论在用词上,还是在造句上,都离题万里,总体的阅读感觉也就与原文有天壤之别。之前说“斯文扫地”,我以为并不夸张。
按照回应,作者在写作这篇论文时,《最后一人》还没有任何中文译本,所以是她自己翻译的——好吧,也许她真的没有多少时间来写这篇文论,所以随便对付了事,这也说得过去训练还是很严格的。
本来我以为,此事到此为止了,不必继续关注。不料,几天之后出现的新消息着实让我震惊——原来,回应文章里口口声声“没有中文译本”、“自己翻译”的这段文字,其实也是全盘照抄其他人的翻译。
照抄,却照抄了错漏百出的蹩脚译本,品味实在不敢恭维;更重要的是,即便论文是陈年旧事,当年的某些作为或许“情有可原”,确实有特殊背景,但是今天面对公众,面对校方的调查组,仍要信誓旦旦说这是“自译”,明显违背了基本的学术诚信。
因为“以前扯了一个谎”,现在就只有“继续扯更多的谎”,而且要以斩钉截铁的口气来扯谎,而没有其它出路了?
面对陈年往事的纠缠,面对现实利益的牵扯,人是否还有其他的选择权?
这个看起来颇有些哲学味道的问题,恰恰是“文学”的价值所在。
我们许多人理解的“文学”,似乎都是“好词好句”,就是“要有文采”。没错,我小时候很长时间都是这样理解的。好在后来我知道了,文学的内涵不止于此。
如果只是狭隘关注“有文采”,就容易被迷惑。如同上文提到的那段译文,尽管堆砌了不少词藻,看起来文笔华丽,内里却是逻辑错乱,文气闭塞。如果读者看不出这一点,被表面的所谓“文采”所遮蔽,未免太可惜了。
要知道,在“文采”之外,文学中还有很多审美的对象。除了许多人津津乐道的奇妙情节,还有打破传统的基调(如《尤利西斯》中“反英雄”的叙事),复杂的设定(如《天龙八部》中同时展开的众多线索),错落的结构(如《追忆似水年华》中颠倒时序的写作)等等……
玛丽·雪莱的那段原文,其审美价值显然不在文字本身,而是各种意象共同构成的苍茫宿命的感觉。回应文章里所谓“个别词语的译法固然值得商榷…但结构与意象同原文诸项对应”,充其量属于最基础层次的“对应”,丝毫没有触及文学欣赏与翻译中更为关键的审美重构与语境还原。
更何况,再往上,伟大的文学作品还有一个共同的主题,即个体在命运面前的无奈、挣扎、抗争。这一点适用古今中外。
从奥德修斯无论历经多少磨难都要“回家”的无比执着,到汉姆雷特的“to be, or not to be”的沉重拷问,到阿城笔下棋王不屈从于癫狂气氛、对下棋的极度痴迷。这种执着,挣扎、无奈,恰恰彰显了人身上的倔强的生命活力。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另一部文学经典,那就是本哈特·施林克的《朗读者》。这部作品之所以被视为经典,正在与它没有停留在简单的道德批判,而是呈现了人在历史和现实夹缝中的无奈、挣扎、抗争:
《朗读者》中的汉娜,同样已经过上了平和安定的生活,但同样无法避免被卷入陈年往事的纠缠。同样的,她必须死死守住自己的秘密,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窥破……
结果汉娜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逃脱了“本可以狡辩脱罪”的命运,而是坦诚面对自己的过去,甚至承担了本不属于自己的责任。
而《朗读者》中的“我”,也因为在需要挺身而出、仗义执言的时刻,担心被他人窥破自己少年的秘密,从此把沉重的道德包袱背负起来。
理解了这些,就会知道《朗读者》的重点不在于少年的不伦之恋,而是它展现了两个身处相似困境的个体的命运,促使读者思考:在现实利益的诱惑面前,我们应当不应当放弃思考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人应当怎样面对过去,怎样选择未来…
继续编织谎言,可以继续保有现实的利益;坦然面对诚实,方能得到真正的救赎。
这才是伟大作品的价值所在,魅力所在。如果没有这些沉重的底色,而只有利益心机,只有“难得糊涂”,纵使遍布好词好句、浑身文采飞扬,实也不过是浮光掠影。即便说审美,也是单调乏味的审美,与“文学”的核心价值相去甚远。
这个道理,实在值得早点教给孩子们,尤其是对那些“从小花费心血培养写作”的家长来说,更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