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这个词,应当是钱理群老师的发明,然后流传开来,变成了众所周知的标签。
但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到底是什么意思,似乎钱老师并没有准确定义,而是“一切尽在不言中”。我仔细看了钱老师的原话,又结合大家的解读,似乎理解了“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的意思。
“精致”的意思大概是“心思活络、八面玲珑、让人找不出破绽”,而“利己主义”是与“利它主义”相对的。从字面意思来看,“心思活络地维护自己的利益”似乎并没有什么错,但大家之所以反感“精致的利己主义”,原因在于没有说的那一部分:只照顾自己的利益,而忽略了公众利益和公众责任,同时又掩饰得很周全,让人找不出破绽。
比如公共区域的打扫,“按道理”应当是众人轮流做,但“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可以找各种冠冕堂皇的借口躲开。又比如,为了获得某老师的推荐信,没拿到之前苦心孤诣套近乎,显得无比热情,拿到之后则完全换了一副嘴脸,无比冷漠。
这样“精致的利己主义”,从朴素的感情出发,着实让人反感,所以也常常成为千夫所指。当然,也确实有人辩护:“利己有什么错呢?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脑子活络有什么问题呢?不要精致,难道要粗鄙?”
今天我不想去争论这种“精致的利己主义”到底是好是坏。我想说的是,既然“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可以有各种不同角度的解释,那么我也可以有自己的解释。从我的切身经验出发,做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也挺不错。
只不过,我说的“精致”,指的是拥有敏感活跃的心灵,而“利己主义”的“利”,并非是现实的物质利益,而是方法、态度乃至智慧的收益。换句话说,我说的“精致的利己主义”,指的是时常从所见所闻中思考“我有什么可以学习的?”或者“如果是我,我要怎么做才好?”。按照我的经验,一旦学会去做这样“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就可以从生活中源源不断地德利。
姑且举几个例子吧。
最近中国籍数学家王虹、邓煜获得了菲尔茨奖,成了生活中的热门话题。由此也引发了很多争论,许多大概连微积分都学不明白的人,在唾沫横飞地辩论北大数学系到底对他们有多少帮助,出国学习又有多少帮助,英语授课是否爱国……
但是在“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看来,这些争论其实毫无价值,因为太过宏大太过空洞,完全不能“利己”。那么,能“利己”的是什么呢?我想起码下面这几点是确定的:
第一,从王虹的经历来看,她其实是经历过不少低谷期的,但是她逐渐摸清了自己真正的兴趣所在,持之以恒地投入,并最终取得了成功。所以,我们也需要了解,即便取得同样耀眼的成就,人生可能有邓煜那种“一帆风顺”的道路,也可能有王虹这种“九曲十八弯”的道路。如果我是王虹,我们需要调整心态面对漫长的低谷期,不要相信什么“选择大于努力”的鬼话,不断选择中,要保持努力,这才是更理性的态度。
第二,王虹说,她去法国之后学会了(大意)“不要什么问题都自己扛,要及时喊出来寻求帮助”。我觉得,这也是我成年之后很久才学到的一条经验,公开寻求帮助,并不会被人看不起。或者说,如果你开口寻求帮助会被人看不起,那么多半不是你的问题,而是看不起你的那些人的问题。我宁愿自己早点学到这一条经验,也要注意,身为家长,从小就不要让孩子对“寻求帮助”有羞涩感——只要你自己在持续努力,寻求帮助绝对是利大于弊的。
第三,考上北京大学后,王虹是从地球与空间物理学院转学去的数学学院,许多人由此津津乐道于王虹和数院之间的恩怨。我留意到,王虹在得奖感言中感谢了地空学院,也有侧面材料说,王虹去巴黎留学,是地空学院的老师写的推荐信。这个细节如果属实,那么它确实提醒我们,应当如何体面做人,体面做事。某些结构或许是你曾努力摆脱的,但不要因此得意忘形、一刀两断,即便离开了,也可以保持尊重,保持联系。另一方面,我觉得写推荐信的老师也确实值得佩服,没有他们的推荐也就没有王虹的今天。人生在世,我们都应当去做些“对自己没明显好处,但对别人有明显好处”的事情,多年以后回味,会觉得意义重大。
第四,我也注意到邓煜的父母对他的培养。据报道,邓煜小时候,他父亲每周带他去爬山,路上就不停出各种数学题给他,然后讨论、分析,由此刺激了邓煜对于数学的兴趣。身为父母,我也觉得有足够多的和孩子独处的时间,能自由且密集地交流,这是非常重要的。只是我之前和孩子交流比较散漫,天南海北各种话题都可以聊。看了邓煜的故事,我想也许孩子大了一点,我应当根据他的兴趣,专门准备一些话题来深度交流。
除了王虹和邓煜的例子,我还可以再举几个例子,说明我如何从“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的态度中受益。
上一篇文章我写了热门的论文问题。与王虹和邓煜的例子类似,我对于那些嚼舌根、微言大义的“研究生如何如何”毫无兴趣,在我看来,有意义的讨论一定要以足够多的信息为前提,如果又没有采访又没有考证,只是搜搜网上阿猫阿狗的文字就大发议论,实在不值得我们花时间。
身为“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我的第一点收获,来自对玛丽·雪莱文字的理解。
我曾在文章里指出,论文里的所谓“译文”第一句就不通(“人类曾经拥有过一种信念,而瘟疫不会是人类毁灭的根本原因“),因为漏掉了一句“that our race was run”。但是坦白说,我也看不懂“was run”的意思。于是我开始和AI讨论,才知道这是以前英语的写法,意思是“走到了尽头”。由此展开,我让AI帮我分析了整段原文,辨析了我的理解,纠正了我的错误,由此学习了玛丽·雪莱那个年代的英文的特点。从“利己”的角度出发,我觉得这种收获的分量远胜于那些争论。
此外,如果说多年前写论文极度敷衍还“情有可原”,那么在多年之后,面对调查组面对公众,还要信誓旦旦地声称那段论文“自译”,实在既不聪明,也不道德。我再去看关于她父母如何苦心孤诣培养“文学素养”的报道,忽然发现,似乎所有报道都没有提到“文学是一种人学”,没有提到培养孩子的人格、品格,而只是把“写作”单纯当成一种技巧。
我不想去评判这样的教育到底是好是坏,但是从“利己”的角度出发,我必须提醒自己,身为家长,万万不可忽略了对孩子人格和品格的培养。
看到这里,相信你可以理解我的观点:在这个众说纷纭的世界,努力做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其实挺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