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我加入本市手风琴乐团之后拿到的第一份谱,是Nuvole Bianche。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加入乐团,而且又是在异国他乡,怕出丑,心理压力也很大。还好,这份谱不是很难,经过一个礼拜的练习,我觉得自己还可以驾驭。
正式排练之前,乐团指挥福克纳先生让我先弹一遍听听。没想到,我刚弹了个开头,他就说“停,重来”。我再弹一遍,他摇摇头说:“看来你没有理解这个曲子”。一时间我心里大为紧张,也十分不解。
这首曲子的开头非常简单,连续六个二分音符,C, bD, C, bB, C, bD。我并没有弹错啊,而且mp我也弹了弱音,可是为何刚弹了两个音,他就让我停呢?
福克纳先生问我:“你知道这里要怎么弹吗?”
我老实摇摇头:“我不知道问题在哪里。”

他说:“这首曲子叫Nuvole Bianche,就是意大利语的‘白云’。一开始这个音,就好像电影的开头,忽然展现出一点淡淡的底色,让你意识到电影开始了,但又不是完全的从无到有,而是有一个很小的‘登台亮相’,然后声音再逐渐大起来……”
意思我明白了,画面感我有了,但我就是弹不出来,怎么弹也不对。
福克纳先生看了看我“不得其门而入”的尴尬,笑了:“我们要先理解曲子背后的意思,然后根据手里乐器的特点来展现。这种音在手风琴上的处理,一定不要像平时那样边拉风箱边触键,因为你无法把握微小的音量。右手先把键按下去,左手很轻微很轻微地用一点力来开始,你再试试看。”
我再照做,果然有了一点改进,就是这种感觉。
那一次,就是在排练之前,他指导了我五六分钟,我却觉得恍然大悟,似乎明白了很多东西。
以前我总觉得,弹琴弹得好就是可以弹复杂的旋律,可以弹得快,可以弹得华丽。与其他人聊,似乎这是普遍的认知,“手指跑动起来”,这是最难的。至于慢歌,除了节奏稳定,一般都认为是简单容易的。
可是,虽然已经有无数的书、文章、视频在讲解,怎样才可以弹得快,手指怎样才够灵活,我内心仍然有困惑,简单的旋律似乎不应当是“没有难度”的。
我记得曾在讲莫里康内(Morricone)的书里讲到,马友友找他询问合作演奏他的曲子,莫里康内只让他弹了一个音,而马友友也只弹了这个音,就说服了莫里康内。长久以来我都在想,这“一个音”到底是什么呢?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影响?
而那之后我就明白了,有时候即使只是一个音,一个很缓慢的音符,也有这么多需要理解、需要练习、需要表现的内容。
排练结束之后,福克纳先生告诉我:“你的耳朵不错,可以捕捉到那些微妙的细节,只是要多用心练习”,他还对我眨眨眼:“对了,以后不要叫我福克纳先生,叫我爱德华就可以”。
从那以后,我好像进入了全新世界,从爱德华那里学到了各种手风琴演奏的技巧:右手如何触键,左手如何控制风箱,两者又如何配合……
我明白了,高抬指不只是用来练习速度的工具,因为高抬指敲击键盘可以制造出明确的音头(Accent),但也有些时候,这个音既要有音头,又处在一段很长的连音线中,所以要因地制宜,用风箱的扯动来制造音头。我也明白了,如果有的音要收得稍带回味,右手还保持琴键按下去不松,只是左手停止风箱,这样音簧仍任会被最后那点微弱气息震动。
我把很多年前弹过的曲子重新审视了一遍,哪怕是简单的旋律,此时感觉也大为不同。而且,乐谱上的每个记号似乎都有了特别的含义,再也不能等闲视之。再听自己的录音,似乎确实多了点“音乐性”。
我终于理解了,乐曲的困难和容易,并不单纯取决于音符的疏密,节奏的快慢,更重要的是音乐的内涵有多丰富,演奏者能不能准确,能不能充分表现出来。
二
巴赫的音乐,我从来都只听过,没弹过。但是我们乐团的保留曲目,就是巴赫的Dorische Toccata(“多利亚”托卡塔与赋格,BWV 538)。
断断续续练了几个礼拜,似乎总是在迷宫中徒劳尝试,找不到感觉。
我求助人工智能,加深理解:
这首曲子是管风琴文献中的璀璨明珠……BWV 538 展现出了一种极其严谨的理性之美、宏大的建筑感和古典主义的克制……演奏者必须在高速流动的十六分音符中,极其平滑且精准地在两个键盘间切换,制造行云流水的感觉。
也许对管风琴演奏者来说,“在高速流动的十六分音符之间平滑精确地在两个键盘切换”确实有挑战。但把它改编为乐团谱,用不同声部造就“行云流水般的感觉”,同样不简单。甚至,不同声部之间的密切配合,反而比独奏更难。因为睁开眼睛看,分明见到“你方唱罢我登场”,闭上眼睛听,却完全感觉不出来有角色的切换。
以前看电影《虎口脱险》,路易·德菲内斯饰演的乐团指挥斯坦尼斯拉斯·拉福,为什么在排练时那么挑剔,而我分明听不出有什么问题,甚至一度怀疑,那只是滑稽的夸张。后来我明白了,乐团指挥是会很挑剔,也应该很挑剔的。因为每个乐手都集中关注自己的乐谱,但在指挥听起来,各种声音的配合衔接很可能是毛刺百出甚至杂乱无章。
Dorische Toccata的第12小节尤其困难。从总谱来看,这个小节的末尾,是不同声部紧密衔接,实现“由高到低”的一路滑降。对我(Akk.2)来说,必须在休止之后精确地在第3拍的最后1/4处发声,稍有差池,那种“层层接力降落”的感觉就大打折扣,甚至成为灾难。

有多年经验的专业乐手,往往已经在心里内化了节拍器,处理起来并不难。但对我来说,要达到这种状态还需要很长时间。只能土法上马,在演奏这个小节时,在内心全部按照最小的单位十六分音符默念“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然而,纵使在家练好了,一到乐团合奏,十次里仍然有五六次踩不准节奏。
问题出在哪里呢?我日夜思索,在骑车路上,在做饭时,在睡觉前,反复推敲,终于找到了答案:第四个音符C的结束不是在整拍上,之后又是休止符。以前我对音符结束的时刻没有这么在意,稍早一点收住,也听不太出差异。可是在这里,一旦没有准时结束,心里又想着过半拍之后奏响下一个音符,就必然会错位,所以,必须严格做到“准点开车、准点到站”。
我把自己的问题、心得、练习结果详细写成邮件,发给爱德华。他回复很简短:“不错,你动了脑筋。”
但我仍然低估了这一小节的难度。
要知道,在乐团里演奏,不同声部之间是彼此配合的。理想情况是所有人都能按照统一节拍,分毫不差地演奏。实际情况更像乐手之间在随时互相调适,指挥也在随时干预。对于这个小节,我不但要按照自己手里的谱面准时奏响最后两个音符,还必须保证它们与上一个声部是无缝衔接的。所以我既数拍子,还要注意聆听和等待上一个声部的声音——有时他们会稍早一点,有时会稍晚一点,就是这分毫的差别最难掌握,也最难配合。自己弹认为差强人意,听录音才觉得一塌糊涂。
万般无奈,我去问爱德华,这里到底应当如何练习,才能做到无缝衔接。
他听我仔细讲解了我的弹奏,略加思考,沉吟道:“问题在呼吸节奏。按照你刚才告诉我的,你数拍子的时候,等着上一个声部的两个音再开始弹,你注意到了吗,中间你很短地换了一口气。这很自然,人都会有这样的反应,在自己演奏之前准备好呼吸,平时也没有问题,但这里就不行。好像追一辆开着的车,你需要先助跑一段,而不能等车来了掐着表跳上去。所以提前准备这口气,把前面别人的两个音也数进来,就能弹好了”。
借用自己这口气“为他人做嫁衣裳”,问题就解决了。我感激爱德华,他不但耐心听我解释我的“笨办法”,而且不厌其烦地指出我的笨办法中的问题所在。
我越来越发现,好的老师似乎从来也不说“你怎么这都不会”,他们总是在耐心帮学生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让学生对准目标、接近目标。
三
爱德华不但是我的手风琴老师,也是我家小孩的手风琴老师。
第一次试课,45分钟时间,他花了25分钟调整座椅、背带,确保小朋友有端正的演奏姿势。我觉得很好,“正心诚意”其实应当由内而外,既要有端正的心态,也要有端正的姿态。我自己的弹琴姿态就不是很好,遗憾之余,我还是更喜欢端正、昂扬的演奏姿态,有一种天然的美感。
但是这一招或许对小朋友不灵,他上了一次试课,就再也不去了,“不好玩”。
爱德华问我怎么回事,我如实对他讲了,他若有所思,“噢,原来如此,没想到我还忽略了这个因素。不过没关系,你千万不要给小孩压力,过半年咱们再试试,看他还有没有兴趣。”
过了半年,小朋友的厌烦心理有所松动,爱德华又给他上了一节课。这一次,他的脸庞上满是真诚慈祥的笑容,言辞也是尽可能地温柔有趣。我想起他反复跟我说过的,“兴趣最重要,只要有兴趣在,一切就都有可能”。
第二次试课很顺利,小朋友愿意跟着他练琴了。我很高兴,他也很高兴。我问:“爱德华,你跟我们大人排练时好严格,给小孩上课时又那么和蔼,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回答:“因为我总是在解决各种问题。”
小朋友上课,我扮演负责的家长,安心拿个本子,在旁边详细记录——我看过一位波兰音乐老师写的书,里面有个比喻我很同意:对学音乐的孩子来说,每次上课就像上一个台阶,称职的家长不会去挑战台阶的节奏,只会努力铺垫,让孩子在两级台阶之间的提升变得更平滑,更顺畅。
第三次课要开始的时候,爱德华冲我招招手,“你到外面来,咱们说几句”。
走到教室门外,他关好门对我说:“你要相信我的专业,也要相信你的孩子的专注。家长一直坐在里面,小孩也不自在,我也不自在。因为本来只是很纯粹的,音乐在我和他之间,如果我们还要考虑你的存在,就会分心。我知道你是关心孩子,你放心,每次的作业我都会详细记在本子上,有需要注意的我也会在课程结束时交代给你。”
上完课,我问小朋友上得开心吗,他说:“很开心,爱德华还给我讲了他自己的故事,他小时候爸爸妈妈本来不打算让他学手风琴的,但他就是有兴趣,所以想了很多办法……”。那一刻,我彻底服气了,爱德华不但能让小朋友学得很专心,也能很开心。师道尊严,那“尊严”似乎不应当是用来供奉和膜拜的,而是为着“传道授业解惑”的自然结果。
暑假里,小朋友在家看完了86版的《西游记》,非常喜欢,尤其我以前在家弹过片头曲《云宫讯音》,他印象很深,现在打算自己去尝试弹弹。
有兴趣是好事,但考虑到他现在的水平,我觉得,尊重他兴趣的最好办法就是二重奏,我来弹奏主旋律,他来伴奏。这样既有参与感,又不会挫伤兴趣。
说干就干,虽然编曲这事我从来没学过,但我有独奏的谱子,再反复听视频原声,找到了一些东西,可以凑合编二重奏了。

下一次小朋友上课的时候,照例留有三五分钟闲聊的时间,他兴奋地告诉爱德华,他在弹《云宫讯音》。于是,爱德华问我这个曲子,因为他从来没听过。我给他在手机上展示了《西游记》片头的视频,他听完说:“虽然我从来没听过这种风格,但确实是很棒的曲子,二重奏也是个好主意,下次弹给我听听。”
下一次,我们就弹给他听,而他也给出了准确的建议:这个地方表现的是猴子的顽皮,所以弹奏应当短促,这个地方是辉煌的主动机,两个声部要互相配合,高低错落,交织登场。
乐曲中部有一段舒缓的动机,画面是马上的唐僧在晚霞中赶路,竹筏上的悟空出洋寻师学艺。原曲演奏中,这一段用木鱼打底配合主旋律,这种编曲别具匠心又味道十足。可惜我们只有两架手风琴,与木鱼相距万里,于是我改编成了先后出场的层叠旋律,。爱德华说:“嗯,这段改编得不错,好像一问一答,也很好地切合主题”。
我想到前一段刚看了作曲家许镜清老先生的访谈,讲了创作时的很多心思,又想到爱德华从来没有看过《西游记》,也没有听过《云宫讯音》,内心生出许多感叹。
回家之后,还有件小事让我一直记得。
我记得爱德华曾经问我,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我只能用德语笨拙地解释:“这是来自云上宫殿的声音”。
“啊,所以这个字就是‘云’,它真的和云很像啊。你看,我也能看懂中文了”,他兴奋地告诉我。
等我翻看作业本,他认认真真在作业本上写了一个“云”字。那个“云”字写得还有些生疏,但我看得出来,他是在尽力写得工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