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保存恩典的奮鬥中，希盧安修士採取了其他人可能認為不可接受的嚴酷措施——這些措施甚至會讓人以為他對自己的殘酷是對基督教的扭曲。但當然，事實並非如此。親身認識過上帝、曾被提升至默觀永恆之光的世界，卻隨後失去恩典的靈魂，會陷入一種未曾以相同程度體驗過的人所無法想像的狀態。難以言喻那種痛苦與悲傷。靈魂經歷著一種特殊的超自然之苦楚。對於見過無始存有之光、體驗過神聖之愛的豐盛、喜樂與難以言喻之甘飴的人而言，這世上再沒有任何事物能吸引他。不知何故，塵世的生活變得沉重、毫無喜樂，他在哭泣中再次尋找那曾許給他去觸及的生命。失去摯愛妻子的丈夫，或是失去寶貴兒子的母親，只能部分理解失去恩典之人的悲痛，因為恩典那無與倫比的美妙與大能，遠遠超越了任何形式的人類之愛。這就是為什麼天梯聖約翰說道，那些失去恩典之人的痛苦，超過了被判死刑的人或是為死者哭泣之人的痛苦。
這種失去與痛苦的特殊性，促進了非凡的克修奮鬥。（人們可以想像當筋疲力盡的靈魂奮鬥失敗時所受的折磨。）恩典極少顯現，僅在短暫的瞬間讓人感受到，隨後又悄然離去。靈魂在被上帝離棄的黑暗中遭受著劇烈的痛苦。儘管努力不停地祈禱，心靈依然烏雲密佈，魔鬼出現——通常是在夜間，擾亂修士，試圖將他從祈禱中拉開，或者至少不讓他專注地祈禱。靈魂感到困惑，不明白為何會如此。修士因苦難重重而哭泣。他的靈魂悲傷並尋求上帝，而周圍全都是魔鬼——陰暗、無恥、粗俗、邪惡、令人憎惡。
「上主啊，祢在哪裡？……祢為什麼離棄我？」
我們的聖教父代代相傳的偉大而無可比擬的經驗表明，在所有初轉向上帝時被認為配得恩典臨到的人中，只有極少數人在隨後的屬靈爭戰中堅定不移——而這場爭戰是使恩典變得完美且持久所必需的。希盧安修士屬於這少數人。文字難以形容他在經年累月中，為了在爭戰中獲得恩典，所承受的哪怕只有一個夜晚的痛苦。通常，他不喜歡談論這件事，但我記得他有一次說過：「如果在最初，上主沒有讓我懂得祂有多麼愛人，我根本不可能挺過其中的任何一個夜晚，然而這樣的夜晚卻數不勝數。」
那是上主向他顯現後，已過去十五年的事了，希盧安正在進行一場夜間與魔鬼的苦戰，魔鬼使他備受折磨。無論他如何努力，都無法以純潔的心靈來祈禱。最後，他從凳子上站起來，打算俯伏敬拜，此時他看到一個巨大的魔鬼站在聖像前，等待著被敬拜。同時，修道小屋裡還充斥著其他的惡靈。希盧安修士再次坐下，低著頭，帶著隱隱作痛的心祈禱：
「上主啊，祢看到我想以純潔的心靈向祢祈禱，但魔鬼不許我這麼做。請指教我，我該怎麼做才能阻止牠們干擾我？」
在他的靈魂深處，他聽到了聲音：
「驕傲之人總是遭受魔鬼的折磨。」
「上主啊，」希盧安說，「求祢教導我該怎麼做，才能讓我的靈魂變得謙卑。」
他的心再次聽到了上帝的回答：
「將你的心靈保持在地獄中，但不要絕望。」
這段簡短的對話標誌著，希盧安修士生命中一個全新且極其重要的階段。指示給他用以獲得謙卑的方法是不同尋常且不可思議的，表面上看，甚至是殘忍的——但他卻以喜樂與感恩之心接受了它們。他的心感受到上主對他是仁慈的，主親自引導著他。對他而言，居於地獄並非新鮮事——在得見上主的神視之前，他就一直住在地獄裡。但上帝的指引「但不要絕望」，卻是全新的。他以前曾達到過絕望的地步，而如今，在經過多年的艱鉅爭戰、在經歷了頻繁被上帝棄絕的時期之後，他再次度過了一段時光，即使不是真正的絕望，也至少是極其相似的痛苦。對他所見過的上主的記憶使他免於徹底崩潰，但他因失去恩典而遭受的痛苦卻同樣沉重。事實上，他所經歷的也是一種絕望，但卻是另一種形式的絕望。在這些年間，儘管付出了超乎常人的努力，他仍未實現自己的心願，並逐漸失去希望。因此，當他從為祈禱而爭戰的凳子上站起來，看到面前有一個期望得到崇拜的魔鬼時，希盧安修士感到內心無比沉痛。正是在那一刻，上主親自指明了通往純潔祈禱之路。
上帝給希盧安修士的指引，其本質是什麼？
這不是一種抽象的、智性上的啟發，而是於存在層面上向他的靈魂所呈現的啟示，一切罪惡的根源、死亡的種子，就是驕傲：上帝即是謙卑，因此想要「穿上」[2]上帝之人，必須學會謙卑。如今希盧安修士意識到，他在得見神視時所體驗到的基督那至高無上、難以言喻之甘飴的謙卑，是神聖之愛、神聖存有不可分割的特徵。現在他真正明白，所有的克修奮鬥都必須致力於獲得謙卑。
如今他的靈魂獲勝了——以一種被世人所忽視的方式凱旋。他獲賜去明白「存有」的偉大奧秘，於存在層面上認識它。噢，上主是多麼慈愛——祂向其謙卑的僕人啟示祂的奧秘，並指引他走向永生之路！現在希盧安將傾盡靈魂的所有力量，緊緊依循上帝親自指明的道路。
希盧安修士的屬靈生活開啟了一個新的階段。他第一次得見上主的神視時，充滿了無法言喻之光，這給他帶來了豐富的體驗、充沛的愛、復活的喜樂，以及從死亡跨越到生命的真實感受。那麼，為什麼那種狀態會退去呢？為什麼它不是一種無法更改的賜予，正如上主的話所說：「你們的喜樂誰也不能從你們奪去。」[3]呢？是這份賜予不完全，還是對他的靈魂而言太過於沉重而無法承受？
[2] 羅馬書13:14；迦拉達書3:27。
[3] 若望福音16:22。
譯者：Theodosi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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