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的马伯庸的杂文集《历史中的大与小》中,有一章是《敦煌英雄》的文学剧本。

此为文学剧本,与电影实际拍摄时的片名、角色、剧情或有不同,读者查知。

只看剧本的话,这就是一个中规中矩的历史题材商业片而已,情节设置就不过是在史实上略微艺术虚构了一下。

🟢我不认为马伯庸的剧本有什么意识形态问题。

拓跋怀光:你讲的是唐话,穿的是唐袍,你腰间的蹀躞、头上的金簪,包括你的姓氏和沙州这个名字,不都是大唐所传嘛,怎么能说陌生呢?

张议潮: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只要人还活着,只要人不忘,沙州城就会永存。普热不是叫我等看一出《沙州归义记》的大戏吗?诸位英灵见证,咱们今天就让他知道,什么叫作真正的沙州归义!

众人:沙州,归义!

一张在敦煌地区写了“唐”字的河西地图,被张议潮亲自卷起,束上丝线。

正在修复的沙州城头,有人用双手立起一根旗杆。

穿着明光铠的战士,自豪地扬起低垂的旗角。

唐旗展开,风中猎猎,缓缓上升。

战士看向双手扶着旗杆的人,那是同样穿着明光铠的张议潮。

唐旗升到了顶端。

穿着明光铠的沙州人激动高呼。

沙州人:不忘,不忘。

张议潮:请向长安报捷,河西沙州,今日归义。

狼鹞子:河西沙州,今日归义!

众人齐声喊。

众人:河西沙州,今日归义!

字幕:唐大中二年(848年),张议潮于沙州决然起事,驱破吐蕃,称归义军。遂遣使高进达、僧悟真远赴长安,向朝廷告捷。至此沙州复归唐土。


《敦煌英雄》(暂定名)文学剧本

1 外 沙州城外 正午

字幕:唐建中二年(781年),沙州。

漫天的黑烟,遮住了几乎全部视线。

(画外音,始终有粗重的喘息声伴随)

一阵来自大漠的风沙,将黑烟吹开了一条窄窄的缝隙。一杆染满了血污的残破大纛,在这缝隙中屹立不倒,旌旗猎猎,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唐”字。

风沙吹得越发强劲,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徐徐拉开黑烟的幕帘。黑幕下显露出来的,是一截巍峨城墙。城壕外侧插满了箭尾,外露的墙面皆被鲜血涂污,看上去好似一面朱色宫墙。城墙之下,堆满了士兵的尸首。大多是灰黑色吐蕃战袍,也有少数唐军的绛色军袍,其中还有几副明光铠,在尸堆中格外显眼。

大风吹拂之下,黑烟的空隙越来越大,当空一轮烈日倾泻下来。城下尸首身上的铠甲反射出数道白光,极为刺眼。随着黑烟愈加淡薄,城头也泛起同样的白光,有二十几个光点,以那面“唐”字大纛为中心,围成一圈。

黑烟终于彻底飘散开来,视野里呈现出的,是一座四方土色大城,城门上方写着“沙州”二字。在城墙外围一里之外,密密麻麻全是吐蕃人的军阵,把城市外面围得水泄不通。漫天的旌旗,与城头孤零零的一杆唐旗形成了鲜明对比。

喘息声是从郭昕的口中发出来的。他正站在唐旗下方的城门前,旁边是二十几个身穿明光铠的唐军将士。其中一多半都已头发花白。他们个个面色黝黑,嘴唇干裂,骑在马上一字排开。为首者是高进达。

郭昕:高进达,点数!

高进达:是!(他的相貌带点西域混血)

高进达在骑兵队列前一个个走过去。每过一人,便大声点出名字,发给他一个小木牌。唐军骑兵接过去,面露不解,交头接耳。

郭昕:我给兄弟们每人都准备了一个告身牌。这牌子是沙州百姓用胡杨木研成的。这胡杨树啊,也叫不死树,我把你们的名字刻在上头,你们肯定也死不了。

大家哄笑起来。

郭昕:就算人死了,这名字也死不了。

骑兵们表情肃穆,郑重地把名牌挂在臂弯处,敲击胸口。郭昕回到队伍正中,把自己的告身牌挂好,朝东方看了看。

城门后簇拥着密密麻麻的沙州百姓,他们双眼含泪,望着最后的守城将士们。郭昕骑马走过他们面前。

张家先祖:我们还能守,郭将军为何舍弃我们呀?

郭昕(摇摇头):我在这里守城守了十四年,这次怕是守不住了。身为大唐军人,我应该死于一次冲阵。

唐军士兵(跺脚,齐吼):冲阵!

张家先祖:我等也愿与将军一同冲锋啊!

郭昕:不。你们的使命是活下去,记住我们,记住这一面旗帜,记住这些名字。

郭昕把自己的告身牌解下来,扔给张家先祖。

郭昕抬起手臂,高高指向城头飘扬的唐旗。一个看不清面貌的影子,把旗帜拔了下来,冲这边挥舞。

此时吐蕃的大军已经黑压压地朝这边涌过来。骑兵们从得胜钩上摘下长槊,每一个人都眼神坚毅,视死如归。

高进达举起大旗。

沙州百姓全数跪倒在地,双手合十,口中念诵着:“不忘,不忘,不忘。”开始声音还很细小,但渐渐地,沙州城中的每一处建筑中,百姓们都纷纷跪倒在原地,加入合诵中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响彻城内外。

在“不忘”的合诵声中,郭昕举槊向前一划,向太阳升起的方向一指,竭尽全力高喊。

郭昕:大唐守军,听我号令,面向长安方向,冲阵!

唐军士兵:冲阵!

这一支小小的唐军队伍,化为锋矢,在“不忘”的念诵声伴随下,朝着迎面的吐蕃大军冲去。镜头急速拉高拉远,这几十副明光铠在日光照耀下泛起晃眼的一大团白光,急速冲锋着。很快这团白光拉长了队列,如同一条白龙,猛烈地切入黑云的阵形中去。

黑云翻卷,白光四射。只见光芒越发耀眼,最后整个屏幕都被白色淹没,只有“不忘”的念诵声始终不停。

2 片名画面

沙州城上方的硝烟逐渐淡薄、消散,日光无比强烈,城头的大唐旗帜已经消失。

字幕+旁白:唐建中二年,沙州城陷于吐蕃之手,大唐失去了通往西域的最后一个据点。玉门以西,不见唐家旌旗。

一个老唐兵站在莫高窟,远眺城门。

前方沙丘上,出现了一队吐蕃铁骑,正在缓缓进入沙州城。

老唐兵抓紧了节杖,抽出横刀。那横刀亦已身经百战、刃伤累累。

热血化作飞天手中莲花。

飞天宝相庄严、垂悯世间,高悬在莫高窟洞顶。一白首画工奋力画着飞天裙带,飞天下方无数罗汉廊形,尚未详绘。一幼童从旁崇敬掌灯。二人皆是背影。

片名《敦煌英雄》。

3 外莫高窟早晨

字幕:六十七年后

连接上一场的莫高窟画面。

(特写)洞窟里的各种佛像、菩萨像以及壁画,栩栩如生,绘制精美,只是面色冷漠,一动不动。

香气缭绕,诵经声不断。

无数沙州百姓,前来莫高窟烧香拜佛,祈求旱灾早日结束。每一个洞窟,都挤满了上香的百姓。

莫高窟外面人来人往,叫卖声四起。有吐蕃士兵手持兵器,严厉地监视着。

狼鹞子身披一件长袍,罩住全身,混在人群里,不时观察附近动静。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高进达”三个字,但一直在晃动,看不太清楚。

木牌的背面,是一头九色鹿。

他不断从行人身旁窃取锦囊、佩饰等物,一会儿工夫就得手了数次,来到一个高处。他的动作很快被两个吐蕃士兵盯上,并跟过来。

拓跋怀光身披长袍,站在高处,望向远处的沙州城。

狼鹞子看到拓跋怀光正全神贯注,便默默凑过去,把手伸进他的袍底,欲要行窃。

这时吐蕃士兵伸出手,一下抓住狼鹞子。

狼鹞子挣扎,突然,一堆窃来的锦囊掉在地上。与此同时,一张用炭笔画出的沙州布防图,也从拓跋怀光袍底掉出来。

吐蕃士兵低头一看,面面相觑。狼鹞子与拓跋怀光对视一眼,同时开始逃跑。

吐蕃士兵甲:抓小偷!

吐蕃士兵乙:抓细作!

吐蕃士兵同时吹响了号角示警。

狼鹞子跑了一段,发现拓跋怀光一直紧跟着他。

狼鹞子:哎!你总跟着我干吗?!

拓跋怀光(语速快,话语密集):我叫拓跋怀光,是鄯州节度使尚婢婢的部下,这次来沙州是为了……

狼鹞子:去你妈的!

狼鹞子一脚踹翻拓跋怀光,转身跑远。拓跋怀光愣了一下,赶紧跟了上去。

狼鹞子:你有本事自己跑!跟着我干吗?

拓跋怀光:蛇有蛇路,鼠有鼠路。跟着你,准没错!

两人一路争吵一路跑。狼鹞子很显然熟悉莫高窟的地形,跑得很快,而且身手极高,攀爬下跳。拓跋怀光紧随其后,追得很吃力。两人与吐蕃士兵一番追逐,引起各种混乱和大呼小叫。

(展现莫高窟的风土人情与上香盛况)

狼鹞子故意把拓跋怀光带去一条死路,吐蕃士兵堵住了入口。

拓跋怀光(气得跳脚):你至于吗?为了坑我,把自己也送进死路?

狼鹞子:嘿嘿,谁说的?

狼鹞子轻身跃上死路尽头的高墙,拿起拓跋怀光的锦囊,晃了晃。

狼鹞子:反正死人也没机会用,送我吧。

拓跋怀光没办法,转身面对吐蕃士兵。

拓跋怀光:我叫拓跋怀光,是鄯州节度使尚婢婢的部下,这次来沙州是为了……

话没说完,拓跋怀光便被吐蕃士兵按住。狼鹞子哈哈大笑,翻身从高墙另外一面跳下。

他正要离开,不料却被一张捕人网从身后罩住。他在布满倒刺的网中挣扎。吐蕃士兵高扬起铁锤,砸在他的后脑。他眼前一片黑暗。

4 外不死树下白天

眼前一片金色。

狼鹞子努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铁锁倒吊在半空中。拓跋怀光和他背对背捆在一起,也是后脑被击,痛哼着。

那片金色是一棵巨大的胡杨古树的树冠。阳光透过叶片,暴烈灿烂。

叶片的间隙,露出沙州城头的黑色吐蕃大旗。

字幕:沙州城(敦煌)

这是沙州城城墙边一角。

巨大的胡杨古树,半生半死,树根虬然蜿蜒,盘踞了好大一片地方。树根上系着很多祈福的彩色布条,显然是沙州人惯常祈福的场所。树后一侧,城墙下,有一座古寺。

古寺前的大片空地,是一个大戏台。上千观礼百姓麻木观看,一片寂静。重装吐蕃骑兵成队围着百姓巡逻。

百姓们按照敦煌周遭十三乡的编制,在各自乡名木牌后列队观礼。各族皆有,唐人居多,还有一队是锁骨上皆挂着铁环,方便被随时锁住的温末奴隶。所有人都面带饥馑之色,肃然不语。

张月牙挤在人群之中,面色紧张。

数队僧侣站立在侧面,为首的洪辩大师双手合十,队伍末尾的悟真不时与张月牙互换眼神。

戏台和观礼百姓之间,左右各立着粗大铁柱,铁柱上浮雕着痛苦的人面。

铁柱上端两排可转动的铁锁上,悬挂着三组共六人的“祭品”。第一组是两个粟特汉子,第二组是唐人老者和少年,第三组即狼鹞子和拓跋怀光。两人被一条铁链的两端锁住,然后用粗大的麻绳挂在柱子上。

巫师白巴依次从三根柱子走过,检查完三组祭品,回身开始敲鼓。

白巴(大声):沙州节儿到!

鼓声之中,普热身披华服,手执一柄黄金权杖,权杖很粗,上面勾勒着精美的龙纹,末端却是一把尖锐的刀。巫师白巴走过去。

白巴:节儿,戏台和祭品都已准备停当,只等您发话。

普热走到戏台前,对下面说。

普热:诸位沙州城的百姓。六十七年前,吐蕃的大军进入这座城市,把繁荣与安宁带给沙州。

吐蕃士兵举枪欢呼,观众百姓们面面相觑。

普热:你们沙州百姓总爱说一句口头禅:不忘。很好,所以,为了纪念这次胜利,本官今日要在沙州城内的不死树下举办一次庆典,演一出杂剧,叫作《沙州归义记》。重现六十七年前,我吐蕃击败大唐、拯救沙州的那一战!

普热拍手示意,身后走出八个人。四个穿吐蕃军装,四个披唐军甲胄。其中带头的唐军,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精壮汉人。四十九岁的张议潮,穿着一身草扎的唐军铠甲,纸头盔上顶着一条狐狸尾巴,弓腰垂首地从帷幕后出现,走向普热。狐狸尾巴垂下来,挡着他的脸,他看上去既窝囊又可笑。

张议潮的出现,让百姓喧闹了一阵,吐蕃士兵不得不连声呵斥,弹压下去。

普热(拍拍张议潮的肩膀):今日扮演唐军主帅的,正是沙州城的大族代表张议潮。希望你能好好表现,展现沙州子民对吐蕃的赤胆忠心啊。

台下观众议论纷纷,张议潮面不改色,抱拳点头,然后拉下面甲,罩住表情。吐蕃演员和汉人演员分开站好,手里拿起表演用的武器。

白巴:开戏之前,请节儿先献祭品,邀请天神前来欣赏。

普热(走到三根柱子前):这六个一起献祭?

白巴:开戏先祭两人迎神,戏到中段再祭两人留神,戏完后祭两人送神。

普热在三组祭品中来回看,最终选择了粟特汉子。

粟特汉子乙:天杀的普热!沙州人会降下诅咒给你!

普热:哈哈,我是沙州城的主人,奴隶诅咒主人有用吗?

粟特汉子甲:邪魔!你是邪魔!

普热挥动权杖,倒悬的粟特汉子甲被割开了喉咙。普热又杀死了粟特汉子乙后收回权杖,杖头的鲜血顺着龙纹徐徐流下来,让那龙身看起来如同血龙一般。

普热欣赏着血龙,十分陶醉。

悟真忍不住喊出声来,洪辩回头。

悟真:师父,这不是佛法,这是邪魔!

洪辩:悟真,定心。

悟真:即使在吐蕃,也没有这样的邪法。普热哪里找来的这种外道邪师?

洪辩:六根寂静,不为外物动摇。

悟真只得继续诵经,可双手却不住地颤抖。张月牙暗中拍拍他肩膀。

白巴(亲自敲鼓):血祭天神,千秋万代,护佑节儿!

城民被迫跟着高呼。

戏剧正式上演。

白巴(一边敲鼓一边大声喊):六十七年前,赞普的大军,如雄鹰一样降临在沙州城前。统领大军的将军,正是今日沙州节儿的祖父……沙州城,等待着它真正的主人降临。

大戏开台,鼓乐齐鸣。吐蕃士兵的注意力都在戏台上,放松了对柱子的监视。

狼鹞子伸出腿,猛踢拓跋怀光。

狼鹞子:你,想活命,就把我脖子上这个木牌叼过来。

拓跋怀光(眯眼端详):我看这木牌是胡杨木质地,正面是汉文,镌着高……

狼鹞子:少他妈废话!

拓跋怀光把嘴伸到狼鹞子身前,叼起木牌,甩到他手里。木牌的底部已经削薄,有如刀片。狼鹞子用它悄悄割起绳索来。

拓跋怀光:不愧是小贼,身上偷鸡摸狗的零碎可真多。

狼鹞子:哼,我平时做贼最多挨几鞭子。现在倒好,跟你这个细作陪绑,要命。

狼鹞子手里拿木牌去割粗绳。

拓跋怀光:你得斜着磨,往上斜,磨得快。

狼鹞子:你烦不烦啊,一个当细作的这么多话,怪不得被人抓住!

拓跋怀光:咳,多年的习惯。普热在城中搞这种活祭,你们都不反抗?一个个乖顺得跟待宰的羔羊似的。

狼鹞子:与你无关,(停顿片刻)也与我无关。

场中重鼓连绵,已经演到了中段。唐军演员和吐蕃军演员在表演交战,喊杀声四起,煞是热闹。唐军很快被打败,跑回一座假城之中,丑态百出。吐蕃军演员在城外耀武扬威。

白巴(一边敲鼓一边大声喊):啊,赞普的军势,整个大漠都为之震颤。万千的铁骑,震慑敌人的心神,胆怯的唐军,穷途末路,躲在城中瑟瑟发抖……

鼓声停止。戏台上的演员也停止了动作。普热起身,走到柱子前。

狼鹞子赶紧停止锯绳子,把木牌藏在手心。普热走到他和拓跋怀光面前,端详片刻,眉头一皱。

普热:你是……吐蕃人?

拓跋怀光(露出笑容):在下拓跋怀光,是鄯州节度使尚婢婢的部下,这次前来沙州刺探军情。见过节儿大人。

狼鹞子:喂,你别连累我啊……节儿,我不认识他,我就是一个小贼而已。

普热:哈哈,你这人倒实在。你家节度使,莫非对沙州有意思?

拓跋怀光:如今吐蕃国中大乱,我家主人派我来问问节儿,节儿手里拿着只有赞普才能拿的权杖,莫非有自立之心?难道不怕有报应吗?

普热:我请你看完这出戏,你就知道天命在哪里了。

普热走到另外一组祭品前。狼鹞子松了一口气,手里加快速度割绳索。

老者(对少年):别怕,这出戏是谎言,不要相信。

少年:老师,我知道。

老者:我少年时曾亲眼见过的,不是这样。唐军个个都是英雄好汉!

普热:老丈你年纪大了,记错了。为人师表,怎么能这么教孩子?

老者:你骗不了人!我们都记得!这里的人都记得!

普热一挥权杖,老者的咽喉被割开,流出血来。

旁边一群孩子模样的人跪在地上大哭。

普热(问少年):你记得吗?

少年:我记得!老师在不死树下,给我讲过很多次,不会忘!

拓跋怀光:住手!没必要——

普热一挥权杖,少年的咽喉被割开,流出血来。

拓跋怀光沉痛地闭上了眼睛。

百姓发出低低的悲鸣声。

悟真实在无法忍耐,阔步上前。洪辩阻拦不及。

普热:小和尚,你有意见?

悟真(吓得牙齿打架,但强行鼓起勇气):小僧……小僧想为这两位超度魂灵。

普热:让他们把这出戏看完,再堕轮回不迟。

悟真(低声):是,把这出戏看完,再堕轮回。

普热哈哈一笑,走回去。悟真蹲下,默默诵经,眼角流泪。

狼鹞子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继续锉动绳索。

普热走到戏台前。

白巴(一边敲鼓一边大声喊):沙州城被如乌云一般的军势包围,唐军终于低下了高昂的头,向真正的勇者屈膝乞怜。

戏台之上,扮演唐军主帅的张议潮,高举双手走出城池。

普热突然推开扮演吐蕃主帅的演员,自己走上前去。

张议潮骤然弃刀跪地,双手抚在地上,背高高弓起。

普热随即一脚踏在张议潮背上。

普热久久观察着张议潮,高高举起权杖。

满场寂静。

普热笑了。

普热:六十年前的事,早该忘了。今天戏台上的情景,才是你们沙州人该记得的。从今天开始,这戏里演的,才是真实的。

张议潮的双手紧紧抠着圆形地毯。

台下张月牙面色也变得无比紧张起来,与悟真互相交换着眼神。

普热(伸开双手):你们沙州人天天去莫高窟烧香拜佛,祈求保佑,还不如来拜我,我才是决定你们生死的人。

白巴忽然嗅到一丝不安的味道,狐疑地看向第三根柱子。

狼鹞子的刀越割越急,眼看就要割开绳子。

白巴发现狼鹞子的动作,正要开口示警。

“嘭”一声,绳子被割断。狼鹞子和拓跋怀光同时跌落在地。

众人都看向他们,包括普热。

张议潮双手从地毡的缝隙中急速抽出一把深藏在土地中的闪亮战刀,向普热头颈间铠甲露出的缝隙劈下!普热骤然遇袭,被劈得满脸是血。

张议潮:不忘!

听到信号,张月牙在人群中拔出尖刀,刺向旁边的吐蕃士兵。

张月牙:不忘!不忘!

人群中的起义军听到信号,都从靴筒中抽出粗糙打磨的匕首,刺向看守场周的吐蕃士兵。帷帐中的温末奴隶也都用身上戴的铁索自后勒住了一众沙州吐蕃武将的脖子。

洪辩抬起右手,身后的僧侣纷纷变成僧兵,抓开僧袍,从里面抽出禅杖,与周围的吐蕃士兵缠斗起来。

一个吐蕃士兵看到面露惊恐的悟真,上前要去抓他。悟真吓得抱头,浑身瑟缩。好在那士兵很快被张月牙一刀杀死,血喷了悟真一脸。

不死树下霎时一片混战。

从柱子上落下的狼鹞子和拓跋怀光,望着混乱。

拓跋怀光:这报应……来得也太快了吧?

狼鹞子想要逃走,却发现他和拓跋怀光的手上,还锁着一截铁链。

5 外城门,城头,店铺街白天

四处起事的起义军都纷纷站出来,无论商人、僧侣、学士,还是农民,都手持武器,与吐蕃士兵对战。他们杀死了数个守城门的吐蕃士兵。

城门被从内关闭、上锁。

城头上,街道上,百姓都在和吐蕃士兵死战。战况惨烈,但吐蕃士兵越战越少。

6 外不死树下白天

穿着精良甲胄的吐蕃精锐护卫齐齐赶到。狼鹞子本来想逃掉,但吐蕃士兵不管不顾地打过来,他只得反击。

他动作利索,出手狠准,借力使力,与被同一条铁链连接的拓跋怀光合作默契。那条铁链被处处砍出缺口。

张议潮拿起刀,要给普热补上一刀,普热却没死,拼命反抗,眼神凶狠如疯魔。

两人一番打斗,普热被压在身下。张议潮单膝跪在普热胸口,双手压刀,冷静地用力。普热的嘴角渐渐咧开,他的脚在地面不断踢动。

白巴趴在地上,像老鼠一样悄悄爬过来,悄悄接近张议潮,他手中的弯刀向张议潮肋下刺去!

他的手骤然被一支箭射穿。远处的张月牙放下弓箭,疾奔过来。

白巴硬是拔出箭头,猛扑向张议潮,张议潮闪开,却也从普热身上站起。

白巴从随身药袋中扬起一片红色粉末。红色尘雾漫天,最近的僧兵眼角开始流血。

张议潮:闭眼!都闭眼!

一地红色粉末中,普热原本躺倒处空空如也,只有带血的拖拽痕迹。

狼鹞子与拓跋怀光,也趁机从不死树下逃走。

7 外不死树下白天

随着最后一个吐蕃士兵被杀死,战事到了尾声。起义军发出欢呼声。悟真走到被杀害的老者和少年尸体前,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悟真:你们看到结局了吧?我们赢了,赢了……

张月牙:阿爷,我们赢了!赢了!

张议潮(望着地上被拖曳的血迹):我们还没赢呢。普热还没死,如果他逃去城外的吐蕃军营,可就有大麻烦了。

张月牙:阿爷你放心,我这就去封锁两个城门,关门打狗。

张议潮:六十七年了,沙州人隐忍了六十七年,今天终于成功了。

他忽然发现,附近起义军挥舞的很多大旗上,写着“张”字。

张议潮:月牙,你怎么把这面旗打出来了?

张月牙:咱们张家带头起事,当然要打张家的旗啊!

张议潮(严厉训斥):胡闹!我怎么跟你说的?这又不是私事,快去把旗换掉!换那面沙州人都认的旗!

张月牙很委屈,不情愿地吩咐把张字旗放下来。张议潮觉得骂得有点过分,正要解释两句,张月牙已经一转身,气呼呼地走开了。

张月牙:悟真!

悟真(擦擦眼泪):月牙姐姐,我在。

张月牙:你好点没有?

悟真:好……好点了。(用袍角擦眼泪,却发现上面沾着血,吓得丢开)

张月牙:难为你了。你眼睛贼,跟我去城门口找人去。

一面皱巴巴的唐旗,不知何时在戏台上竖了起来。张议潮看向唐旗,面色肃穆。起义军和百姓齐声欢呼“不忘”“不忘”。

8 外城门附近的小巷黄昏

无人的小巷内。

狼鹞子和拓跋怀光仍旧牢牢地被连在一起,蹲在一棵小胡杨树下。“铛”的一声,大刀斩向铁链。大刀豁口,铁链却纹丝不动。

狼鹞子:可恶!

拓跋怀光:你们沙州的铁质地不错啊,这么砸都断不了。我们鄯州就差点意思,炼出来的铁比较脆。

狼鹞子:你的牙为什么还这么白?

拓跋怀光:什么意思?

狼鹞子:你废话这么多,按说牙齿早该被日头晒黑了。

狼鹞子起身要走,拽得拓跋怀光一个踉跄。

拓跋怀光:你去哪儿?

狼鹞子:出城。

拓跋怀光:沙州人不是起事成功了吗?你干吗这么急着离开?

狼鹞子:这沙州城谁来管,跟我有什么关系?万一等会儿吐蕃人再杀回来,留着等死吗?

狼鹞子起身离开,拓跋怀光一边跟着他,一边絮叨。

狼鹞子:你他妈离我远点!

拓跋怀光亮出铁链。

拓跋怀光:最多只能离这么远。

狼鹞子无语,转身走开,拓跋怀光紧跟其后。

他们刚离开,白巴就拖着普热赶来。

白巴来到一棵胡杨树下,用权杖猛敲地面,胡杨树下塌出一个洞。两人闪身跳下去。

9 外城门黄昏

城门一片狼藉,有吐蕃军的尸体,也有起义军的。

城门半开。

张月牙和悟真站在通道,几个起义军正在搬开尸体,挪动城门。狼鹞子和拓跋怀光见到这番景象,把头一低。

狼鹞子:你把你那张吐蕃脸遮住,等会儿我来讲话。

起义军战士甲:你们两个!干什么的?

狼鹞子(一举手里的铁链):我们俩是被吐蕃人抓来的,这不趁乱逃出来了嘛。

起义军战士甲:去城外干吗?

狼鹞子:我们的部族距离沙州不远,我们急着回去探望家小。

起义军看看铁链,挥手要放行。不料旁边的悟真朝这边看了一眼。

悟真:等等,你们是……我记得,是那两个祭品?!

张月牙闻讯赶来,狼鹞子挡在前面赔笑,被她不客气地推开。张月牙看向拓跋怀光。

张月牙:我记得你,你们是鄯州节度使尚婢婢的部下,这次前来沙州刺探军情。

拓跋怀光:好记性,一字不差啊。

狼鹞子:等一下,我就是个小贼,他才是细作。

张月牙:别骗人了,你们两个明明是绑在一起的。

狼鹞子:又不是我自己情愿的!

拓跋怀光:在下拓跋怀光,见过月牙小姐。

张月牙:你认得我?

拓跋怀光:张议潮的女儿,整个沙州城哪个不认识?我若认不出来,作为细作也太失礼了。

张月牙:哼,你承认是细作了?

拓跋怀光:并不是所有细作都心怀歹意。我来沙州,只是为了观察人心。

狼鹞子:你们先聊,我走了。

悟真:等一下!

狼鹞子:又怎么了?

悟真走到他面前,揪住那个木牌,递给张月牙。张月牙脸色一变。

张月牙:这木牌,你从哪里得来的?

狼鹞子:是我自己刻的。

张月牙:你叫高进达吗?

狼鹞子:对,我叫高进达。

张月牙:你胡说!你还说自己不是细作!

狼鹞子:就一个破木牌,怎么了?

狼鹞子伸手要去抢夺。这时一支箭突然从城外射过来,直向张月牙面门。狼鹞子这个动作恰好把张月牙推开半步,躲开了必杀的一射。

张月牙吓得花容失色,狼鹞子也面露惊恐。

狼鹞子:该死的!被你们耽误了!吐蕃人又回来了!

悟真:糟糕!难道是普热逃出去了?

城门大乱,起义军急忙去关城门。

他们匆匆爬上城墙。悟真眼力最尖,看到远处黑旗涌动,远远呈现包围状。他嘴里默默计数。

悟真:五千,不,六千……不,八千人。看来普热真的逃回军营了!

拓跋怀光:你们汉人怎么说的来着?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大漠的风,一刮起来可不得了。

悟真:月牙姐姐,得尽快回报张族长!

张月牙:这两个人有问题!一起带走!

10 外大漠黄昏

荒漠中,庞大的吐蕃黑旗军阵团团围绕着一座军帐。

11 内普热军帐黄昏

普热仰面朝天,手握权杖。白巴在给他缝着什么,然后在金水盆中洗了洗沾满血污的手。

白巴身后,黑色的人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人影经过水盆,看到了倒影中自己的脸。普热那张原本英俊的脸上,此时有一条粗大的缝线一直延展到耳根。他停留了一会儿。

普热拿起权杖,丢到火里。

黄金开始熔化。

白巴把黄金倒入模具,很快变成半张简陋的黄金面具。

普热把面具贴在自己的脸上,与佛窟里的壁画相映,看上去格外诡异。

普热走出军帐。对面一群吐蕃将领正在等候,齐齐向他行礼。

将领甲:我们已把沙州城团团围住,一只鸟也飞不走,明天一早即可攻城。

普热:光靠沙州城里的人,是挡不住我军的。但得提防他们去联系外援,外头那些部族,一个都不能信任。多派游骑,彻底封锁出城的通道。

将领甲:是。

普热:对了,今天晚上先给他们点个灯!

军阵中,旗手立即挥舞起攻击旗号。

烟尘中,数排巨人一般的吐蕃弓箭手,两两一组,一人开弓一人放箭,以角张弩发射火重箭。

他们壮硕异于常人,脸上涂着红色图案,以示是吐蕃精锐部队的一员。

漫天的火重箭向沙州城城墙土射去。

12 外城头黄昏

城头的沙州人紧张躲避。

火重箭却越过了他们的头顶,向城内射去。一沙州人高兴大叫。

沙州人甲:哈哈,都射过头了!

沙州人乙:狐疑地望着火重箭密集射去的方向。他蓦然间陷入绝望。

沙州人乙:糟糕!粮仓!

13 外沙州粮仓黄昏

剧烈燃烧的巨大粮仓。

很多救火未果的沙州人。

他们默立着,无可奈何地静望熊熊火势。

14 外不死树下黄昏

远处可见城里黑烟四起,处处火情。

悟真和张月牙带队,狼鹞子和拓跋怀光被押着匆匆走向不死树后的雷音寺。两人被捆在不死树下的柱子上,悟真守着,张月牙去找张议潮。

15 内 雷音寺 黄昏

张议潮和几个起义军将领正在大堂紧张地议事,一面唐旗高高悬挂着。其中一人身穿僧袍,乃是洪辩大师。

张议潮:再派一队人去,无论如何要把粮仓的火扑灭。

张月牙走到张议潮跟前。

张月牙:阿爷,普热恐怕已经逃离沙州城。吐蕃军应该明日就会攻城。

众人一阵惊慌。

张议潮:镇定!吐蕃人占着沙州城时,咱们都敢造他的反。现在整个沙州城在咱们手里,怎么反而怕了?

将领甲:咱们原来的计划是杀死普热,吐蕃军自会溃散。可如今普热没死,吐蕃军心不乱,咱们挡不挡得住啊?

张议潮:只要咱们不乱,就没人能在沙州打败我们。更何况……洪辩大师?

洪辩:各位施主。老衲在过去一年里,在沙州周边四处讲经说法,各族都饱受吐蕃压迫之苦。那些部族长老已向我雷音寺保证,只要沙州动手,他们必来支援。

张议潮:听到了吧?咱们只要守上数日,等援军一至,便内外夹击,取他普热的项上人头!

诸将士气大振。

洪辩:阿弥陀佛,老衲立刻派雷音寺弟子去联络部族长老,让他们尽快赶来。

洪辩回头吩咐,三名弟子得令,匆匆离开。

张议潮:诸位,只要迈过最后一道劫,咱们沙州便可回归大唐!众人齐向唐旗行礼。

众人:不忘,不忘。

众人各自离去。张月牙走过去。

张月牙:阿爷,我抓了两个细作,你看这木牌!

张议潮一看,眼神一凝。

张议潮:你从哪里得来的?

张月牙:一个无耻小贼手里,不知他在哪里捡到的。

张议潮:会不会也是唐军后裔?

张月牙:看那面相,也不像。他说是捡的。

张议潮:你带我去看看。

16 外 雷音寺走廊 黄昏

父女俩走在走廊中,张月牙还带着气。

张议潮:月牙,我知道你对旗帜有怨气。

张月牙:我没怨气,阿爷在做大事。

张议潮:你这不就是在生气吗?跟你娘一样。

张月牙扭头不语。

张议潮:你想想看,如果这次沙州起事,咱们打出张家的旗帜,让那些将领怎么想?哦,我们舍生忘死,最后都是为你张家卖命,凭什么?

张月牙:这有什么不行?我张家出力最多,就该阿爷你自立为王。

张议潮:月牙!你不要幼稚了。沙州的局势很复杂,谁敢称王,都会有人不服。沙州人唯一服气的,只有大唐。只有这面旗子,才能把所有人、所有部族团结到一块儿。

张月牙:哼,爹你说这么热闹。这些年来,我没见过一个大唐使者,也没见过一队大唐骑兵来。隔得那么远,人家恐怕早把咱们忘了。

张议潮:咱们没忘!等到沙州太平了,我自会派人去长安报捷。

张月牙看起来仍不信服,但没有继续争辩。

17 一组蒙太奇镜头

黑暗中,几个僧人骑着马,试图冲过包围,结果被射死。马匹载着尸体,嘶鸣着跑回城内。

18 外不死树下黄昏

拓跋怀光与狼鹞子被捆在柱子上,悟真站在一旁诵经。

拓跋怀光:哎,你到底叫啥名?

狼鹞子:没名,外面人都叫我狼鹞子。

拓跋怀光:狼鹞子,嘿嘿,又黑又硬,这绰号没起错。哎,你就算没名,好歹是沙州城的人吧?

狼鹞子:我哪儿的人都不是。

拓跋怀光:无名无姓,无城无族,你难道是一个孤魂野鬼?

狼鹞子:孤魂野鬼多好,无牵无挂,无忧无虑。谁死了我都不心疼。

拓跋怀光:但你死了,也谁都不心疼。

狼鹞子:我连名都没有,还要人心疼做什么?

拓跋怀光:看出来了,你不是一头狼鹞子,你是戈壁上的风滚草,只要有风就乱滚,哪儿也扎不下根——你看我这个比喻如何?

狼鹞子:小和尚,你快给我单独换个地方,我受不了了,他比你们和尚还啰唆。

悟真:我觉得那位施主的比喻很准确呀。

狼鹞子:那你跟我换换,看他怎么说你!

拓跋怀光:悟真师父,怎么你们出家人也掺和起俗世的纷争了?

悟真:师父说,出家人既要有菩萨慈悲,也要怀金刚愤怒。普热胡作非为,杀害无辜,就算是佛祖也不容他。

拓跋怀光:连沙州城的和尚都恨起普热了,怪不得张议潮有胆子起事。有意思,很有意思……

狼鹞子:你问这问那的,烦不烦啊?

拓跋怀光:我们当细作的,其实就是看人。所有的事情,归根到底都是人。看明白了沙州人的想法,沙州的局势就明白了。

狼鹞子:明白又有个屁用,还不是被绑在这里等死?

张氏父女赶到。

张议潮(拿出高进达的木牌):这木牌你从哪里得来的?

狼鹞子:捡的。

张议潮:哪里捡的?

狼鹞子:莫高窟里面捡的,至于具体在哪个洞里,早忘了。

张议潮:胡说!它怎么可能出现在莫高窟?

狼鹞子:它怎么不能出现在莫高窟?

忽然洪辩大师匆匆赶过来,身后还跟着三匹马,马背上是三个僧人,浑身都扎满了箭,伏在马背上死了。悟真见到,扑过去接住尸体,放声大哭。

19 外不死树下夜晚

洪辩:普热守得太严密了,他们没闯过去。

张议潮:我立刻再组织一批精干人手,再去冲一次。

洪辩:没用的,张族长。普热已经提高了警惕,再送人出去,白白送死而已。

张月牙:但如果联络不上外面的部族支援,光靠沙州城,撑不了几天啊。

狼鹞子:我有一计,你们想听听吗?

张月牙:你一个小贼,插什么嘴!

张议潮:且听他说说。

狼鹞子:我能帮你们把消息送出去。

张月牙:你?你一个小贼,凭什么?

狼鹞子:就凭我是个小贼,所以沙州附近的路,我都熟,我有办法可以绕开吐蕃人。

张月牙:你会这么好心?

狼鹞子:我可不是好心。咱们开天窗说亮话,这沙州城肯定要完蛋,城里的人到时候都得死。我冒险出城搏一搏,还有可能活命。我是为自己。

张月牙:那我怎么知道,你出了城不会直接逃掉?

狼鹞子:你们只能赌一赌。

张月牙:你!

狼鹞子:你们也可以把我关回去啊,大不了所有人在城里一起死。

张议潮:好,我就信你一次!

张月牙:阿爷!

张议潮从脖子里拿出另外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郭昕”,但背面没有绘制任何图案。

张议潮:狼鹞子兄弟,我来告诉你这木牌的来历。六十七年前,唐军大将郭昕死守沙州城,抵挡吐蕃大军,沙州百姓感念他的恩德,用胡杨木给每一位唐军将士做了一块告身牌,把他们的名字写上去,希望不被人遗忘。

插入画面:

百姓们打磨着告身牌。

唐军将士把牌子佩戴在身上。

唐军将士冲锋。

张议潮(画外音):郭将军在战死之前,把告身牌留给了我张家先祖,世代相传。其他唐军将士的告身牌,跟随他们,与郭将军开城出去,做了最后一次决死冲锋。

大战结束后的战场,唐军将士披着明光铠,尸横遍野。

张议潮(画外音):那一战一直打到天黑,直到最后一位唐军战士倒地,才告结束。筋疲力尽的吐蕃军进了城,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他们驱赶着沙州百姓去打扫战场,却发现所有唐兵的尸体和告身牌,都不见了。清晨,沙州百姓和吐蕃军目瞪口呆地看向战场,发现只有吐蕃军的尸体。

张议潮(画外音):沙州当地有传说,说这些忠勇之士,被佛祖接引上天了。就连吐蕃人都不敢深究,对此讳莫如深。

镜头转回。

张议潮:所以狼鹞子兄弟,你要知道这告身牌对沙州城百姓的意义,它代表的是一个个不该忘的名字。

狼鹞子(漠不关心):哦。

张议潮把高进达的木牌一翻,看到背面还有一只九色鹿。

张议潮:这是你画上去的?

狼鹞子(有点窘迫,明显变得不自在):捡来的时候就有。

张议潮:我只想告诉你,我们沙州人像奴隶一样忍受苦难,足足盼了六十七年,盼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过上平安、喜乐而有尊严的生活。现在阖城百姓的生死,都要靠狼鹞子兄弟你了。

狼鹞子接过木牌,默默点头,似乎有所触动,突然又抬头。

狼鹞子:既然这件事对沙州如此重要,那我的酬劳可得多给点。

众人愕然。

张议潮:好,只要你顺利把消息送出去,酬劳好商量。

张月牙:我跟你一起去。

众人同时一惊。

张议潮:月牙!你?

张月牙:阿爷,这个唯利是图的小贼我信不过,我跟着他走。

张议潮:可是……

狼鹞子:你要愿意跟来也行,但我可不会管你的死活啊。

洪辩:部族长老一直都跟我们雷音寺联系,光你们去,恐怕无法取信于他们,我也跟你们去。

张月牙:大师,您年纪太大,路上万一有个闪失……

悟真:师父,让我替您去吧。

洪辩:悟真,你年纪太小,性格又太柔弱……

悟真:我是雷音寺的沙弥,也是沙州城的和尚。打仗我百无一用,传递消息还是可以的,愿为师父分忧。

洪辩:好,好,你带上我的手书,长老们一看便知。

悟真一拜,领取了手书。

洪辩:对了,你把那个也带上吧。

悟真(浑身一颤):可是……寺里还需要。

洪辩:那东西只剩最后一个了,留下来意义不大。反而放在你身上,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只是你要记住: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

悟真拜领法旨。

拓跋怀光:张族长,这一趟也算我一个如何?

张议潮:你?

拓跋怀光:我奉鄯州节度使尚婢婢之命,前来沙州城一探虚实。现在沙州有变,我必须回去复命,好让他及时有所应对。

张议潮:你家主人,对沙州是什么态度?

拓跋怀光:临行前,我家主人对我说过一句话:“沙州本唐人,吐蕃无主,则相与归唐。”

张议潮:哦?他居然这么想吗?

拓跋怀光:张族长,并非所有吐蕃人都是普热那种野心勃勃的变态。我家主人只希望有个安分的邻居,好好过日子,至于是唐还是吐蕃,并无区别。

拓跋怀光带着微笑,张议潮凝视片刻。

张议潮:沙州现在需要的是朋友,而不是敌人。

狼鹞子:行了啊,人不能再多了,再多我也带不动了。张月牙,如果你胆敢骗我,我就立刻杀了你。

张议潮把郭昕的木牌递给张月牙。

张议潮:沙州城可以守十天。如果十天后你们赶不回来,月牙,你就带着这木牌、这旗,直接去长安。

20 外 沙州城外 夜晚

狼鹞子带着三个人偷偷从城墙吊下去,数次躲过吐蕃人的遥哨,来到一处沙丘。

张月牙: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这里方向不对。

狼鹞子:要不你带路。

张月牙愤愤不语。

悟真背着一个黑乎乎的经筐(类似玄奘法师的那种),上面绘着金刚怒目的敦煌样式。

狼鹞子:小和尚,你不是眼神好吗?给我们放哨。

悟真急忙站到高处,向四方看去。

狼鹞子和拓跋怀光迅速扒拉沙土,居然很快扒拉出一个密道入口。

拓跋怀光:你是属耗子的吗?

狼鹞子:钻进去!

四个人鱼贯而入。

21 内密道夜晚

四个人在密道里举着火把往前走。这条密道弯弯曲曲的,狭窄到只能容一人通行。土壁上坑坑洼洼的。

狼鹞子:这是我早年间无意中发现的一条小密道。

张月牙:这密道通向哪里?

狼鹞子:莫高窟,不过里面盘根错节,很是复杂,很少有人走全过。

悟真:既然通往莫高窟,那以后岂不是可以从这条路直接去礼佛了?

狼鹞子:拜佛这么鬼鬼祟祟的,图什么?我说句实话啊,小和尚你别不爱听。我在莫高窟转悠了许多年,你们沙州人拜佛烧香是真够虔诚的,可有什么用呢?

悟真:阿弥陀佛,拜佛怎么会没用?

狼鹞子:都是泥塑的、石雕的、拿涂料画在墙上的,自欺欺人罢了。我当着佛祖的面偷他们东西,也没见着什么报应;我在佛窟里吃喝拉撒,也没见菩萨来惩罚我。

悟真着急半天,不知该怎么辩解才好。

张月牙:你这种人,什么都不信,怪不得这么自私。

狼鹞子:哼,我要是不自私点,早成了大漠里的一具干尸了。

拓跋怀光:小师父,三宝弟子得四处讲经说法,你这么嘴笨,是不行的。要不要我教教你讲话?

狼鹞子:算了吧!有一个你还不够?

22 叶巷军营 夜晚

某一处沙土拱起来,几个人从洞里爬出来。

他们看到了普热的中军大帐,看到了大批囤积的物资和士兵。

拓跋怀光:好家伙,你这是直接闯进普热的军营里来了啊!

张月牙:小贼,你是想让我们自投罗网吗?

狼鹞子:嘘,你们看。

远处停放着十几辆马车,每辆车均由六匹马牵引,车身极为华丽宽大牢固,载有货物(黄金),颇为沉重。

拓跋怀光:这是普热的马车啊!这家伙喜好奢华,连行走大漠的马车都要打造得无比华丽。

狼鹞子:这车坐着应该很舒服吧?

拓跋怀光:试试?

23 叶巷军营 夜晚

营地附近的草场突然起火。吐蕃士兵纷纷赶去救火。

马匹突然莫名受惊,开始四处乱动,拖得马车队一片混乱。

拓跋怀光冒充吐蕃军士,跑过来。

拓跋怀光(吐蕃语):不好了!不好了!敌人打过来了!

车夫:哪里?

拓跋怀光:这里!

拓跋怀光趁机打翻车夫,然后几个人迅速上车,解开绳子。狼鹞子驾车,六马大车突然提速,撞开看守,冲了出去。

有守卫要追上来,却被站在车顶的张月牙一箭射倒。

旁边有守卫冲过来,抓住悟真的衣角。悟真吓得直躲,不知所措。

拓跋怀光过来,将守卫一脚踹下去。

拓跋怀光:小师父,你还背着这么笨重的经筐做什么?

悟真:不行,这个不能丢!

四人驾着马车,顺利跑离了军营。

而守卫们呼喊着,也迅速上马、上车,追了过去。

24 外大漠夜晚

逃亡的马车与追击的车队、铁骑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追逐战。

(动作略)

最终他们顺利逃脱。

25 内普热军帐夜晚

普热一脚把将领踹倒。

普热:浑蛋!这么几个人,竟然就在我眼皮底下跑了?

将领甲:属下已组织精骑前去追击!

普热:白巴,你给我算算!

白巴杀死一头小羊(镜头不宜表现),把热气腾腾的内脏洒在地上,看了一下。

白巴:他们的踪迹,指向魔鬼城。

普热:哼,我亲自去追!

将领甲:节儿,沙州攻城在即,您……

普热:沙州已是瓮中之鳖,按计划围攻即可。而这几个可恨的小贼,很可能是去周边部族找援军去了,非得我亲自去镇住不可。

普热用权杖打翻将领甲,走出去。

26 外大漠夜晚

普热带着精锐骑兵,快马加鞭,朝着大漠方向追去。

与此同时,一拨拨的吐蕃攻城队开始朝着沙州城移动。他们带着投石机、吕公车等等,旌旗林立。

27 外 城 头 白 天

张议潮与洪辩站在城头,忧心忡忡。

起义军战士甲:报告,吐蕃人的军阵开始动了。

张议潮:昨夜莫高窟方向的吐蕃大营有骚动,不知他们是否顺利突围。

洪辩:箭已离弓,与其望远担忧,不如专心在沙州之事上,勿存杂念。

张议潮:大师教诲的是。

张议潮走到高高飘扬的唐旗下,看到严阵以待的起义军。

张议潮:沙州的父老乡亲们,六十七年前,我张家和诸位的先祖目送着唐军出城做最后一次冲锋。当时郭将军交给他们的使命是活下去,记住这一面旗帜,记住那些名字,不要忘记。

张议潮:六十七年后,我们终于夺回了沙州城,重新把这面旗帜插在城头。为了保住先祖的坟墓和土地,为了我们的父母妻儿能昂起头颅,不再像奴隶一样屈辱地生活,我们一定要守住这面旗帜,守住家乡。六十七年前,我们不会忘,六十七年后,我们不会输!

众人齐声应和,气势惊人。

吐蕃军攻城而来,起义军咆哮着迎出去,两边在城墙外发生激烈攻守。忽然一支长箭射过来,正中张议潮的胸膛。

28 外大漠清晨

张月牙:阿爷!

张月牙猛然惊醒,发现自己在一辆疾驰的马车上,刚才只是噩梦。周围天光微亮,朝阳在侧。

狼鹞子全神贯注地驾着六马大车。拓跋怀光拿出小本子,正执笔记录。悟真斜靠在经篓旁边,闭目诵经。

张月牙:喂,狼……呢,你到底有没有名字?

狼鹞子:我没名字,你就叫我狼鹞子好了。

张月牙:狼如狼,滑如鹞,倒也起得恰当。我们这是……离开沙州范围了?

狼鹞子:嗯。

张月牙:你居然没趁乱自己逃走。

狼鹞子:我傻吗?现在逃走,大漠茫茫,肯定会被后面的追兵追上。

张月牙:后面还有追兵?

拓跋怀光:普热是一个极度自负的家伙,不能容忍任何人的挑战。我们偷了他的马车,他一定会亲自追过来的。

悟真:难道他不该指挥围攻沙州城吗?

拓跋怀光:沙州城只要安排好方略,谁都能攻下。但想要在大漠中追上我们,非得他本人来不可。

悟真:拓跋施主,你好像很喜欢看人。

拓跋怀光:作为一个细作,这是我的小小爱好。

悟真:那你看看我,适合做和尚吗?

拓跋怀光(眯起眼睛端详了一下):你不适合做和尚。

悟真:唉,我就知道。我总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帮不上师父和师兄们。不然师父也不会把最后一枚狮子吼给我了。

拓跋怀光:狮子吼?

悟真拍了拍旁边的经筐。

悟真:这是我雷音寺的镇寺之宝,叫作金刚狮子吼。师父一定是觉得我太懦弱,才需要它的庇佑。

拓跋怀光:这么灵验吗?

拓跋怀光要掀开看,悟真赶紧拦住。

悟真: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开的。

拓跋怀光:如果你师父不放心你,干吗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你?是不是觉得你心里,也有一头狮子?

悟真:我一定是持戒不严,心生妄念……

拓跋怀光:你看,你每次开口,都在否定自己。别说和尚了,你什么也做不好。

狼鹞子:吵死了,等我离开,你们爱聊多久都行。

张月牙:这车上,唯有你最坦诚,多无耻的话都直接说出来。

突然一支飞箭射过来,扎中马的臀部,马嘶鸣一声,马车因此剧烈晃动了一下。

前方的沙丘高处,出现了一队骑着武装骆驼的蛮荒流民。他们兴奋异常,呼喝着骑乘着骆驼冲下山坡,举着粗重的武器,向四人冲来。同时还有飞箭铺天盖地。

狼鹞子抓紧缰绳,驾车狂奔。

拓跋怀光:糟糕,是沙贼!

狼鹞子:他们的箭是骨质的,穿透力不行!

其他三人当即在马车上翻出盾牌、木板,挡住攒射。

流贼的骆驼虽然不及马快,但他们久在大漠中打劫,显然很有经验。武装驼队形成了包抄的队形。

流贼持弯刀袭来。张月牙站起身来,大喊。

张月牙:我是沙州张家!

流贼稍微迟疑了一下,可仍旧继续追上来。

狼鹞子:他们无名无姓,无城无族,你什么名声都没用。

(中途战斗略,中间插两段对话)

张月牙救了狼鹞子。

张月牙:我不喜欢欠人情。

悟真试探着反击,拿起经筐,砸翻了一个流贼。看得出来,经筐里面是很沉重的东西。他吓得紧闭双眼,忍不住念经。另一个流贼冲过来,被拓跋怀光及时拦住。

拓跋怀光:小和尚,念经解决不了问题。

拓跋怀光打跑了流贼。

拓跋怀光:应该解决问题以后,再念经。

拓跋怀光协助悟真扔出一件杂物,又碰翻了一个流贼。这次悟真变得踊跃多了。

前有堵路驼队,后有追击骆驼,狼鹞子高速驭马,直到即将撞击驼队,狼鹞子控马急转向。后方追击的骆驼撞上了堵路驼队,翻倒一片。

狼鹞子驾车有一个特点,总是会避开滚落在地的流贼,让马车紧急转向。这样的画面重复了数次。

一个流贼几乎要爬上车。

张月牙拿起刀来,要劈死他,却被狼鹞子拦住。

狼鹞子:算了,这就是个孩子。

流贼的面罩掉下来,露出一张面黄肌瘦的年轻面孔。狼鹞子一脚把他踹下车去。

张月牙:你认识他?

狼鹞子:不认识。大漠流贼,大多是吃不上饭的孩子。

拓跋怀光看着他,面色饶有兴趣。

流贼损失惨重,逐渐被甩开。

29 外城头傍晚

城上城下,躺满了尸体和武器。

黑烟弥漫,但唐旗依旧屹立不倒。

吐蕃军缓缓后撤。

远处落日。

洪辩:日落了,今天支撑过去了。

张议潮(浑身甲胄破损,满头乱发):嗯,沙州还在。

30 外大漠傍晚

迎着落日,地平线上遥见魔鬼城,车上四人都露出轻松的表情。

悟真:看到了,魔鬼城就在前面。

张月牙:穿过魔鬼城不远,有一片绿洲。几个部族的长老就在那里会盟。

拓跋怀光:应该会有点好酒吧?小和尚,你会喝酒吗?

悟真:贫僧持戒,怎么能喝酒呢?

拓跋怀光:你看看你,怎么又给自己设限了?酒、色、财、气,什么都得经历一遭。你都没在红尘里历练过,谈什么看破红尘?

悟真:我……我……

拓跋怀光大笑,搂着他的脖子。

拓跋怀光:轮流试一试,看哪一样能叫醒你内心的那头狮子。

悟真有些尴尬,连连向经筐叩头谢罪。

狼鹞子继续驾车,张月牙站到他背后。

张月牙:我刚才注意到,你驾马车时,有很多次绕开了落地的流贼。

狼鹞子:你不懂驾车,轧过人身,马车也要颠簸不稳。

张月牙:你还放过了一个孩子。你这个人,倒也不算彻底的无情无义。

狼鹞子:我不想遭人恨而已。

张月牙:他们无名无姓,你也无名无姓。难道你从前也是干这个的?

狼鹞子(手下意识地握住“高进达”告身牌):没有名字的人就是大漠里的一粒流沙。就算有这么一块告身牌,都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

张月牙:我记得你说,这个告身牌是你捡的?

狼鹞子:是啊,我都说了多少次了,我不认识这个什么高进达。

张月牙(摘下郭昕的告身牌):这告身牌在我家世代相传,视若珍宝,一直被我阿爷挂在脖子上,须臾不离。

狼鹞子:你阿爷讲过了,你到底要说什么?

张月牙:你也把告身牌一直挂在脖子上,须臾不离。一个捡来的东西,你会这么重视吗?

狼鹞子抓着缰绳的手抖了一下,却没回答。

张月牙:无论如何,今天还是要多谢你。

狼鹞子:我是想活命而已。一到绿洲,我们各走各的。

31 外魔鬼城黄昏

马车驶入魔鬼城。

空中可见魔鬼城内岔路如迷宫,夕阳下显得幽暗恐怖。

起风了。

32 外魔鬼城外黄昏

普热的追兵也看到了远处的魔鬼城。

将领甲:节儿,日头将落,是否让队伍休整一下?

普热:你可以休息一下。

将领甲抱拳,准备去安排,却不料被普热的权杖拦住。

普热:我是说你可以休息,没说队伍可以休息。

普热挥动权杖,把将领甲打翻在地,惨呼连连。

普热:你不去追,就给我好好休息吧!

队伍再次加速动起来。

33 外魔鬼城外黄昏

魔鬼城外,普热带着百人吐蕃骑兵队沿着四面八方的通道,驰入魔鬼城。

34 外魔鬼城内黄昏

悟真忽然嗅了嗅,又连忙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悟真:有人进来了,数量还不少。

张月牙:是流贼吗?

悟真:不,比他们的声音要重……是吐蕃人的追兵!

狼鹞子:这魔鬼城,正适合跟他们周旋。

狼鹞子在风沙中辨别了一下方向,然后拐进一个岔路。

一阵沙尘过去,普热带领的追兵赫然出现在眼前!

狼鹞子急速拨马拐入一旁的岔路。

一吐蕃追兵吹起号角。

悟真:我好像看到普热的大旗了!

拓跋怀光:怎么样?我说他会亲自追来吧!

狼鹞子:你高兴什么!他来了我们就麻烦了!

不同的岔路中一队一队的追兵不断出现,羽箭锋利,屡次出现险情。

风沙中,他们都紧紧咬在狼鹞子的马车后。狼鹞子拼命赶车,然而前路茫茫,只有风沙中的一个又一个岔路,似乎永远没有通途。而敌人鬼影绰绰,说不定何时钻出来。

马车很快进入一宽阔处。周遭一圈山石岔道中,都出现了吐蕃追兵。

马车被包围了。

飞来的羽箭逼着马车停住,而车上已没有能挡箭的东西。

包围圈在缩小。车上的四个人都神情紧张,准备拼死一战。

张月牙把经筐递给悟真。

张月牙:悟真,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无论如何,也要赶去绿洲。

悟真:张姐姐,我……

张月牙:你心里的狮子,它会醒来的。

狼鹞子:你们三个,上马。

拓跋怀光:上马也没用,多少箭对准我们呢。

狼鹞子:少废话!等我号令,就跑!

张月牙:信你一次!你总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三人有些犹豫,但还是听从狼鹞子的指令,下车后各自站到一匹马的一边。

吐蕃士兵一半持弓监视着,一半下马持刀逼近。狼鹞子一直盯着局势变化,神情紧张。

忽然魔鬼城里传来风声,一时间四周一片鬼哭狼嚎。这是夜风吹过风化洞窟形成的现象,但吐蕃士兵有些慌神。

狼鹞子:就是现在!

狼鹞子抖动缰绳,马车再次移动起来。其他三个人就近跳上马背。

近前的士兵一下子被撞翻。远处的弓箭手想要射箭,却因为风太大,都射偏了。

马车眼看冲到吐蕃队伍面前,狼鹞子手起刀落,把缰绳砍断,然后跳上一匹马。

只见狼鹞子、拓跋怀光、张月牙、悟真四人控制着四匹马,向左右偏斜,剩下的两匹马带着大车,靠惯性重重地撞到敌人队伍中,硬生生撞出一个缺口。

四匹马迅速从这个缺口冲了出去。

混乱之中,一个吐蕃弓箭手勉强射出一箭,正中狼鹞子坐骑的脖子。

马匹一声悲鸣,倒在地上,狼鹞子滚了几滚,被人用刀架住了脖子。

35 外魔鬼城内黄昏

三匹马奔驰了一阵。

悟真:月牙姐姐,后头没有追兵了。

张月牙勒住缰绳,回头看去。只有拓跋怀光和悟真两个人。

张月牙:狼鹞子呢?

拓跋怀光:刚才太混乱了。也许是他自己跑散了,也许是……被抓了。

张月牙:这里不宜久留,我们快赶去绿洲。

悟真:我们不管狼鹞子大哥了吗?

张月牙(面无表情):你别管了,沙州城还在等待救援,这才是你的任务。

悟真回过头去,面露不忍,拓跋怀光却突然笑起来。

张月牙:你笑什么?

拓跋怀光:观察人性,真是一件有趣的事。

36 外魔鬼城内黄昏

风沙散去。

灰头土脸的狼鹞子被带到普热面前。

普热出手,一枚杖把他打翻在地。

普热用权杖挑起他脖子上的木牌。

普热:高进达?你是个汉人?

狼鹞子:我无名无姓,无城无族。这是我捡的木牌。

普热:哼,其他几个人呢?

狼鹞子:逃了。

普热:他们怎么抛下你不管了?

狼鹞子:谁不是为自己?没办法,习惯了。

普热:他们这是要去哪里?你说出来,我饶你不死。

狼鹞子:我不知道。

普热拿起权杖要砸,狼鹞子又连忙喊道。

狼鹞子:不过我可以带你们去。

37 外魔鬼城一线天黄昏

吐蕃军队在魔鬼城中行进,狼鹞子和普热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狼鹞子双手被绳子捆住。

在不远处,有两座高耸如城堡的土山,夹着一条狭窄的通道,如同一线天一样。张月牙和拓跋怀光就在一侧土山的高处。

拓跋怀光:你让悟真小和尚去绿洲,自己倒留下来了。

张月牙:他是洪辩大师的高徒,传递消息一个人就够了。

拓跋怀光:我没想到,你会留下来救狼鹞子。

张月牙(一指):他带的路,是去绿洲的相反方向。他没出卖我们,我自然要救他,沙州人向来恩怨分明——你又为什么留下来?

拓跋怀光:作为一个细作,我想看看,小和尚留下来的这个佛门狮子吼,到底是什么东西。

两人的目光同时投向悟真的经筐。

经筐已经打开,里面是一个封口严密的粗木筒,上面绘制着金刚怒目的样子,旁边挂着一个卷轴,上面写着“金刚调伏四魔经”。

38 外魔鬼城内黄昏

普热的队伍徐徐向前。

白巴忽然看到天空中的鸟飞过,对普热说。

白巴:这个人,他在故意绕路!

狼鹞子:不是绕路,我是真迷路了。

白巴:这条路,我们曾经走过。

普热:所以你也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狼鹞子:咳,我就是一个小贼,当初被他们胁迫着赶车出来。

普热:既然如此,留你也没用了。

狼鹞子突然双手松开,原来他早把绳子割断了。他避开普热的权杖,跳上白巴的马,胁迫着白巴。

狼鹞子:你们退下,不然这家伙死定了!

普热:白巴随时会为他的主人牺牲。

白巴:白巴随时会为他的主人牺牲。

狼鹞子狠狠捅了他一下,白巴惨呼着被推下马。

狼鹞子拍马就跑,吐蕃士兵在身后狂追,很快接近一线天。

39 外魔鬼城一线天黄昏

在一线天一侧土山的顶部,拓跋怀光奋力挖着坑。

张月牙手持《金刚调伏四魔经》徐徐阅读着。

张月牙把经筒置于紧要位置。

拓跋怀光把金刚怒目的木筒放进坑内。

张月牙简侧有捻,引之而出。

拓跋怀光摸了摸,导出一根捻子。

张月牙:仔细点,悟真说这是雷音寺收藏的最后一个。

拓跋怀光:这可不像是佛经……

张月牙以香火祭之。

拓跋怀光掏出火折子,点燃。

捻子开始燃烧。拓跋怀光一屁股坐在筒上。

拓跋怀光:然后呢?

张月牙:只需诵经片刻,金刚筒便会发出狮子吼了。

拓跋怀光:怎么发?

张月牙:没提,经文只说一俟狮子吼出,地涌金莲十丈,荡尽世间魑魅魍魉,调伏众生。

捻子始终在燃烧。

张月牙(忽然发现经卷最后还有一句话):哦,漏看了一句,燃捻者须远离百步以上,免受烈火之苦。捻子已经快烧完了。拓跋怀光眼睛一眯,突然反应过来,弹跳起来,拉着张月牙就跑。

拓跋怀光:不早说!

40 外魔鬼城一线天黄昏

狼鹞子跑到一线天的下方。

普热与吐蕃骑兵迅速追了上来。

捻子烧尽,金刚筒突然爆炸,震塌了风化岩石。大量的吐蕃追兵葬身在崩塌的巨型岩石下。

白巴被震落马下,普热及时勒马,巨石崩塌飞溅的碎石扑面而来。普热恼怒大吼。拓跋怀光和张月牙出现在另外一侧,看到满地沙砾,都吓得不轻。

拓跋怀光:好家伙,幸亏我们逃得快,否则也被这狮子吼震成齑粉了。怪不得叫雷音寺,这简直比霹雳还厉害。

张月牙:狼鹞子不会被震死在里面了吧?

一个拳头突然打破废墟,浑身是土的狼鹞子勉强从土里爬出来,被两人拽住,拼命从嘴里吐出土来。

狼鹞子(环顾废墟):这是你们弄的?

拓跋怀光:佛法无边,调伏众生,阿弥陀佛。

狼鹞子一摸脖子,发现“高进达”告身牌没了,急忙回身在土里扒拉。

拓跋怀光:快走吧,普热肯定不会放弃。

狼鹞子不停,还继续扒拉,神情焦急。拓跋怀光看向张月牙,没想到她居然趴在地上,一起帮他找。拓跋怀光无奈,只好也帮忙。

很快张月牙在土里找到告身牌。

狼鹞子拿到牌子,爱惜地抹去灰尘,尤其是画着九色鹿的一面,他轻轻吹去土,生怕把图画磨没了。

然后他一头栽倒在地,昏迷过去。

41 外 魔鬼城一线天 夜晚

吐蕃士兵惊恐地清理碎石,拖出伤者。

普热从乱石压埋的吐蕃士兵残肢边抓起一块碎石。碎石上沾染了黑色的油脂。

白巴满脸被碎石划伤,心有余悸,用手指蘸了黑色油脂,嗅嗅,又送进口中仔细品尝。

普热看得一阵恶心。

白巴眼睛亮起来,似乎很是陶醉。

白巴:这是传说中的狮子吼啊!

普热:哦?

白巴:久闻雷音寺里藏着一种叫作金刚狮子吼的法器,可以调伏众生。其实这根本不是什么法器,而是石脂。

普热:石脂?

白巴伸出手指,亮出黑色油脂。

白巴:这石脂产自东边的延州一带,状如黑水,性黏易燃。传说大唐强盛之时,西域都护府曾经把它制成伏火雷,有霹雳之威。

普热眼皮跳了一下。

白巴:不过请节儿放心,不管是伏火雷还是狮子吼,制法早已失传。雷音寺就算还有存货,也寥寥无几。不然张议潮叛乱的时候,早拿出来用了。

普热:哼,都是唬人的玩意儿。

白巴:节儿,再让我多闻闻。

普热:哦,你留下来慢慢研究好了,我先走一步。

白巴:可惜前方的路断了,节儿如果绕路,只怕那几个小贼早跑了。

普热:他们的目的无非是想在沙州附近寻求援军。嘿嘿,唐人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对了,釜底抽薪!

普热转身离开。

42 外大漠黄昏

夕阳余晖中,几匹马疾行大漠,逐渐远离魔鬼城。

拓跋怀光单独骑一匹马,狼鹞子与张月牙共骑一匹。狼鹞子神情委顿,几次要从马上摔下来,张月牙不得不时刻回头扶住他。

狼鹞子迷迷糊糊的,喃喃自语。

狼鹞子:阿鹿,阿鹿……

张月牙:阿鹿?

狼鹞子:你不要走!不要走!

狼鹞子迷迷糊糊抱住她,张月牙又羞又恼,可在马上又不好控制。

拓跋怀光凑近。

拓跋怀光:据我观察,狼鹞子心里还藏着事。

张月牙:废话,这还用观察?!

拓跋怀光:你也藏着一点。

张月牙:我藏着什么?

拓跋怀光:我观察到,你很回避归唐这件事,每次说起沙州的事,你都在强调你们张家。

张月牙:那又如何?

拓跋怀光:打什么旗号,我猜你跟你阿爷意见不一样。

张月牙:这次起事,是我们沙州人自己搞的。大唐朝廷可派来一兵一卒、一官一吏的支援?凭什么让我们自发归到大唐旗下?

拓跋怀光:张小姐这么说,也是情理之中。谁也不想辛苦一场,为他人作嫁衣裳。

张月牙:是,我们缅怀当年牺牲的唐军将士,可毕竟已经过去那么久了,除了郭将军,别的将士我们连名字都不记得了。

张月牙看了眼狼鹞子。

张月牙:也许还有一个高进达,不知道他从哪里捡来的。我阿爷总念叨什么大唐、大唐……可大唐远在天边,虚无缥缈,他念念不忘的长安城是个什么繁华模样,我从来都没见过。

张月牙:我生在张家,长在沙州,所见所闻,都是河西风土。为什么我要选择回归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国家?

拓跋怀光:想听听一个吐蕃细作的意见吗?

张月牙:讲。

拓跋怀光:如果沙州是大唐的沙州,我家主人没兴趣。但如果是一个独立割据的沙州,那就不好说了……

张月牙:你……

拓跋怀光:实话实说而已。没有牧羊人的羊羔,你觉得野狼会不会来吃?

张月牙:哼,又是我阿爷那一套说辞。

拓跋怀光:你讲的是唐话,穿的是唐袍,你腰间的蹀躞、头上的金簪,包括你的姓氏和沙州这个名字,不都是大唐所传嘛,怎么能说陌生呢?

张月牙:这可怪了,你一个吐蕃人,为什么这么劝我?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拓跋怀光:吐蕃连年大乱,你以为只有你们汉人倒霉?我家里的人不是这场仗死的,就是那场仗被屠的。都疲了,想过点安生日子罢了。

张月牙:对不起。

拓跋怀光:平时我在外头忙,没机会跟家人讲话。如今想讲也没机会了,只好自己多絮叨几句。

前方忽然出现一片绿洲。

43 外绿洲黄昏

一片水泡子,水雾升腾。

悟真站在绿洲边缘,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他背后有十几顶帐篷,似乎有不少人在。

44 内绿洲营帐夜晚

狼鹞子醒过来,看到坐骑在水泡子边饮水,月光映在水面上。

狼鹞子:阿鹿!

拓跋怀光:阿鹿是谁?

狼鹞子一看是他,失望地吐了一口气,赶紧检查脖子上的告身牌,确保还在。拓跋怀光递给他一碗水。狼鹞子一口气喝光。

拓跋怀光:你真可行,一睡就是两天两夜。

狼鹞子:那他们……

拓跋怀光:张大小姐说等你醒过来,随时可以走。你的酬劳,都放在帐外的马背包裹里了。

狼鹞子:哦,好啊,总算弄完一桩麻烦事。

拓跋怀光:就我的观察,你还有点恋恋不舍?是因为没和张大小姐亲自告别吗?

狼鹞子:胡说,我巴不得早点远离你们这些瘟神。

拓跋怀光:可我感觉你一路上很享受,是不是很久没有和同伴一起了?

拓跋怀光:就算是风滚草,也不情愿一直飘荡,哪里的土地肯接纳,它还是会扎根下去的。

狼鹞子:滚你的蛋!哎,你不走吗?

拓跋怀光:我是细作,我还想观察一下沙州的结局。

狼鹞子:沙州的结局?

拓跋怀光拉开帐篷帘子,看到远处十几顶帐篷,里面有摇曳的火光,人影纷纷离开。

拓跋怀光:你自己看,音乐停了,人也走了。

狼鹞子:部族长老们反悔了?

拓跋怀光:我猜要么是长老们不愿意帮忙,要么是他们有什么软肋被普热拿住了,不敢帮忙。无论哪种,张小姐这次麻烦可大喽。

狼鹞子:跟我又没关系。

拓跋怀光:我知道,我就是自言自语。

45 外沙州附近部族白天

部族聚落里,冒起浓烟。

普热骑在高头大马上,手持权杖,戴着黄金面具,从里面走出来。

部族长老们面色凝重地半跪在前面,大气不敢喘。旁边站满了吐蕃士兵,似乎把他们当作人质了。更外围是密密麻麻的部民。他们望着吐蕃的黑旗,敢怒不敢言。

普热:走,跟我一起回沙州,去见证反叛者的下场。

普热裹挟着几个长老,开始移动。

部族联军只好被迫跟随。

46 内绿洲营帐夜晚

张月牙拿来一个铜盆,盛满清水给自己洗头,一边洗一边唱。

张月牙: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长安”如花隔云端……“长安”如花隔云端。

她重复着最后一句,若有所思。

悟真隔着一层纱帐,焦虑地来回踱着步子。

悟真:月牙姐姐,这可怎么办?谁能想到普热径直杀去了各处部族的老家,这下可好,各家长老都反悔了。

张月牙:没办法。毕竟吐蕃在沙州统治了六十七年,积威太重,普热带的兵虽然不多,可吐蕃的黑旗足够吓住那些人了。大唐这面旧旗子,根本不起作用!

悟真:那怎么办?

张月牙洗完头,掀帘出来,神色坚毅。

张月牙:明天我们回沙州。

悟真:啊?可援军还没着落。

张月牙:不会有什么援军了,我们只能回去。

47 外沙州城白天

吕公车撞击着城墙。城头、城内四处起火燃烧着。烧焦的胡杨树下,年轻人战死的尸体整齐排列。年迈的沙州战士望着自己子孙的尸身绝望哭泣。张议潮仰望着烧焦的胡杨树,眼中湿润。一个年轻战士胸口插着箭,喘息着问张议潮。

年轻战士:长安……到底是什么样子,比沙州还大吗?

张议潮:比沙州大一百倍!

年轻战士:真想和大家伙去看看,那是多么大的一个城池呀!

张议潮:都去,都去。

年轻战士(吐血,喘息,头转向东边,看着太阳):死去了。

唐旗耷拉下来。

48 外绿洲营地夜晚

张月牙失魂落魄地在营帐外走着,来到绿洲小湖旁边。

她面对沙州城的方向,面对着一片黑暗。她刚才在悟真面前佯装坚强,至此再也装不下去了,她开始流泪。

狼鹞子从她身后走出来。

张月牙(擦眼泪):你还没走?

狼鹞子:正准备走,白天太晒,夜里走舒服。

张月牙:哦,你是惯走夜路的人,见不得光。

狼鹞子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

狼鹞子:我听拓跋怀光说了,你要回沙州?

张月牙(苦笑):我还能去哪儿?有时候啊,我还真羡慕你,自由自在,无牵无挂,什么因果都不沾身。

狼鹞子:你回去,一定会死。

张月牙(突然爆发):那又如何?我阿爷阿娘,我的亲人、朋友和同伴都在那儿。我的名字,就是沙州的月牙泉!我哪怕要死,也要死在沙州!你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贼,根本不会明白我的感受。

狼鹞子欲言又止,转身走开。张月牙大哭起来,跪在地上。

张月牙:我们只想要有尊严地活着,难道老天爷这都不允许吗?难道我们的命运就只能是世世代代做吐蕃人的奴隶?

狼鹞子骑上马走开,走到一半,嘴一咧,恨恨骂了自己一句,到底还是拨转马头回来。

狼鹞子:喂!

张月牙把脸转向一边。

狼鹞子:呢,张大小姐,我就是临走前想说一句啊。当初在魔鬼城,多谢你特意折返救我。

张月牙:救你的不是我,是雷音寺的金刚狮子吼。

狼鹞子:那玩意儿真挺厉害的。你们沙州对付吐蕃人时,为什么不用它?

张月牙:那是雷音寺收藏的最后一件。悟真说那是前代高僧留下来的法器,再没了。

狼鹞子:其实吧,我在另外一个地方也见过类似的玩意儿,而且还不少。当时我不知道它就是狮子吼,也不知道它藏着调伏众生的威力。

张月牙:什么?在哪里?

狼鹞子:我可以带你们去,也许沙州守城能用得上。

张月牙(警惕):你会这么热心?

狼鹞子:那里本来也是我要回的地方,我顺路而已。

张月牙:哪里?

狼鹞子:莫高窟。

张月牙:你明明可以走开,为什么又要帮我?

狼鹞子走到泉边,拿出告身牌,神情感慨。

狼鹞子:你刚才说,我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贼,根本不会明白你的感受。

张月牙:对不起,是我失言了。

狼鹞子:曾经有另外一个人,也对我这么说过。

张月牙:原来你也有朋友?

狼鹞子:我从小就没爷没娘,原来在大漠里做流贼,后来实在太苦了,就跑到莫高窟。那里香客不断,我趁乱偷摸点东西,至少饿不死。我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小姑娘,她跟我一样,没名没姓,孤身一人。我们就搭伙,狼鹞子这个外号,就是她起的。

张月牙:怪不得这么形象。

狼鹞子:我们平时出去坑蒙拐骗,到了晚上,就随便钻进一个佛窟去休息。她比我机灵,从香客那里听来很多壁画上的故事,给我讲,她可真会讲呀,我听一宿都听不腻。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拥有一个故事里的名字。我说你自己起一个不就好了?她说名字连接着人的魂魄,不能随便叫,非得赶上一个契机来临,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什么。

狼鹞子仰起头,说得入神。

狼鹞子:你还记得那条沙州城到莫高窟的密道吧?那就是她发现的。这块告身牌也是她从密道里捡的,说要送给我一个名字。我嫌那名字士气,说我的契机还没到,惹得她很不高兴,说了和你一样的话。

张月牙:你可真是不懂女人心。

狼鹞子:后来有一次,她无意中救了一个吐蕃贵人。那个贵人居然恩将仇报,起了歹心,想要霸占她当小妾。她拼死反抗,被贵人砍了好几刀。她临死前,挣扎着出了城,进了密道,想爬回莫高窟。我发现她时,她已经奄奄一息了。

狼鹞子啜泣。

张月牙:啊?

狼鹞子:我抱着她的身体,她问我还记不记得壁画上那个九色鹿的故事。

张月牙:啊?鹿王本生的故事,我知道。佛祖有一世是九色鹿王,救了一个落水之人,结果却被那人出卖给了国王。

狼鹞子:她说,她的契机到了,她就是那头鹿。她说找到自己的名字了,就叫阿鹿。

张月牙:所以你的告身牌背面画着九色鹿,是为了纪念她?

狼鹞子:阿鹿心心念念的,就是有一个名字,这是所有无名无姓之人的心愿。所以你的感受,我能明白。

张月牙还要说什么,狼鹞子已经转身走了,背对着她说了一句。

狼鹞子:我们明天一早出发。

49 外沙州城清晨

城内层层叠叠,躺着很多战死者的尸体。

几个僧人正在念经祈福,却被洪辩拦住。

洪辩:你们几个,准备上城头。

僧人甲:师父,不立刻超度死者的话,怕他们的魂魄会引入地狱。

洪辩:等我们堕下地狱,再为众生祈福也不迟。

众僧人一齐仰头。

唐旗破旧不堪,但依旧飘扬。

镜头拉远,激烈的攻城战仍在继续,杀声震天。

50 外大漠白天

四人乘马疾驰,前方不远,便是莫高窟。阳光下寂寥的莫高窟中,每个洞窟都像藏了无尽的故事。白马激起的风沙中传来他们的交谈声。

狼鹞子:发现狮子吼的人,其实不是我,是阿鹿。她在莫高窟的一个洞窟里看到的,跟我讲过。不过那玩意儿不当吃不当喝,我们都没在意。

悟真:我的天,我们雷音寺一直把狮子吼当宝贝,没想到莫高窟里居然藏了那么多!

张月牙:洞窟在哪里?难道这么多年就没人发现?

狼鹞子:那里极为偏僻,基本没人去。窟里只住着一个工匠,叫作廖黑云。

悟真:啊?我知道他。廖师傅的脾气特别怪,但手艺是极好的。开窟造像、绘制壁画,样样精通。雷音寺的很多委托都是交给他来做的。

狼鹞子:我这告身牌上的九色鹿,就是他为阿鹿画的。

张月牙:沙州附近,居然还有这么一位奇人,我竟然都不知道。

狼鹞子:他一辈子都在莫高窟,除了开窟绘画,几乎不和外界打交道,整个人呆呆傻傻的。只有我这种常年混在莫高窟的小贼,才能偶尔跟他聊几句。

拓跋怀光:这样一个人居然收藏了那么多狮子吼,有意思,有意思。

狼鹞子:等下我来跟他聊。

他们身后不远的沙丘上,白巴望着他们的背影,神情神秘。

51 外莫高窟白天

四人抵达莫高窟,七转八绕,走到一处断崖,见到崖面上有一个黑窟,只有一根绳索相连。

狼鹞子:平时廖黑云就在这里待着,吃喝都让人垂吊上去。

四人下马,攀着绳索,来到黑窟里。

52 内廖黑云石窟白天

石窟深长,洞窟深处的内室非常黑,他们不得不点起火折子。

走进去,他们才看到,里面堆放着散乱的床榻被褥、锅炉碗盆,还有大量的工具,很是凌乱。

张月牙:人不在?

狼鹞子轻车熟路地掀开床边的一个毯子,里面露出一个大洞,洞里有梯子,洞底隐隐有烛光。众人顺着大洞爬下去,发现里面是个极大的空间。

53 外莫高窟白天

白巴跟到莫高窟,看到几匹马在附近。

他笑了,转身吹起了一个小号角。

54 内摩黑云石窟第二层白天

窟内四周绘着许多人像,是敦煌壁画的风格,但看不清。

木梯上架着一盏油灯,画工廖黑云一手持灯,一手痴迷地画着。

拓跋怀光:好家伙,一个人偷偷开凿出这么大一片洞窟,这是给谁开的?

狼鹞子:廖师傅。

廖黑云无动于衷,继续画。

狼鹞子:我是狼鹞子啊,阿鹿的朋友。

廖黑云有了反应。

廖黑云:帮我把月白色取来。

狼鹞子:月白色?

狼鹞子在一堆颜料中犹豫不决,张月牙俯身选出来,交给他。狼鹞子递给廖黑云。

他们静等片刻。

张月牙:廖师傅,我是沙州张家的族长之女,我叫张月牙。

廖黑云还是无动于衷。

张月牙:我父亲为了反抗吐蕃人的统治,率众起事,现在正与沙州节儿的大军对抗,面临极大的危机,急需您的帮助。

廖黑云:我只是个工匠。

悟真:廖施主,我雷音寺里,曾有数枚金刚狮子吼,想来也是您这里提供的。恳请施主念及沙州苦难,施以援手。

廖黑云还是一副呆傻样子。

狼鹞子:之前阿鹿看到过,说你这里藏着很多筒,黑乎乎的那种,会爆炸,在哪儿?

廖黑云:阿鹿?(似乎想不起来是谁)

狼鹞子:阿鹿啊!(亮出告身牌)这九色鹿就是你为她画的,记得吗?

廖黑云的动作停住了。他走下梯子,点亮了附近的油灯。

他们这才发现,这窟里墙壁上绘制的,居然是一大批敦煌壁画风格的唐军将士,个个栩栩如生,一看就是画了好多年。

廖黑云(指着周围):说出他们的名字,至少三个。

拓跋怀光:这……这谁知道?

廖黑云:你们走吧。

廖黑云没理睬,爬上梯子,继续画。张月牙很着急,抽出刀来,打算胁迫他。

悟真:这壁画是……是唐军将士!是六十七年前最后的唐军!

狼鹞子:高进达!

廖黑云的动作停了一下。

狼鹞子:我能说出其中一个名字,高进达!

廖黑云:嗯,一个。

张月牙(如梦初醒,掏出自己的告身牌):郭昕!

廖黑云:嗯,两个。

狼鹞子(亮出告身牌上的九色鹿):阿鹿死在那些吐蕃贵人手里,你不想替她报仇吗?

廖黑云:还差一个。

拓跋怀光:你们还见过别的告身牌吗?

张月牙和悟真一起摇头。

悟真突然上前。

悟真:我知道了!第三个名字,是廖黑云!

廖黑云(凝视片刻):嗯,三个。

狼鹞子/张月牙:你怎么知道?

悟真:雷音寺会委托廖师傅开窟嘛,我师父洪辩修建的七佛堂,就是请廖师傅来开的。但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和现在这位师傅的年龄对不上——所以,我猜廖黑云不是你的名字,而是一个传承的名字,每一代工匠,都是廖黑云。

悟真:而周围这些唐军将士的画像,若非熟知内情者,谁会画得如此详细?所以我猜,廖黑云和郭昕、高进达一样,也是当年的唐军将士之一!

廖黑云:不忘,不忘。

廖黑云突然神态变了,挺直了腰杆,眼神变得睿智而坚毅,浑然不是呆傻的样子。

他一拉开梯子,众人才发现下面还有一个洞。

55 内廖黑云石窟第三层白天

众人发现,第三层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风格与沙州城外的差不多。廖黑云举起火把走在前面,众人鱼贯而行。

廖黑云:这么多年过去,我终于可以履行这个承诺了。

狼鹞子:什么承诺?

廖黑云:六十七年前,唐军最后的守军队伍里,有一个斥候叫作廖黑云。在唐军最后的冲锋队伍里,并没有他。他必须活下来。

插入画面:

一个老唐兵站在莫高窟,远眺城门。

前方沙丘上,出现了一队吐蕃铁骑,正在缓缓进入沙州城。

老唐兵抓紧了节杖,抽出横刀。那横刀亦已身经百战、刃伤累累。

廖黑云(画外音):大战之后,他留在了莫高窟,变成一个画匠,带着一个学徒。

插入画面:

飞天宝相庄严、垂悯世间,高悬在莫高窟洞顶。一白首画工奋力画着飞天裙带,飞天下方无数罗汉廊形,尚未详绘。一幼童从旁崇敬掌灯。二人皆是背影。

廖黑云(画外音):他希望有朝一日,能够见到沙州重光,所以偷偷积攒原料,炼制了几十枚伏火雷,希望能用上。

插入画面:

老廖黑云把石脂一点点倒入筒中,密封好,制作火捻子。

廖黑云(画外音):后来廖黑云老了,死了。这个名字,被他的小学徒接了过去。小廖黑云继续守在这里,继续绘制着唐军将士的壁画。

插入画面:

老廖黑云和小廖黑云的影子重叠,同时在描绘壁画。

廖黑云(画外音):小廖黑云发下誓言,如果有人能够认出这幅壁画,并说出三个唐军将士的名字,说明沙州人并没有遗忘当年,便可以把积攒的伏火雷交给他们。这便是今天。

廖黑云走到通道尽头,这里整整齐齐摆着几十枚金刚狮子吼,都是筒装。

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坟堆,上面挂着一副唐军甲胄,还有一块告身牌,写着:廖黑云。

廖黑云走到坟前,叩头。

廖黑云:老师,我来兑现自己的承诺了。沙州的后人认出了壁画,叫出了当年将士们的姓名。他们要再次拯救沙州。

张月牙(凝望唐军甲胄):这就是阿爷心心念念的大唐吗?

悟真(兴奋):这么多狮子吼,足够守住沙州城了。

拓跋怀光:可是,你们要怎么突破吐蕃人的包围圈,把这些东西运进城里?

悟真突然醒悟。

悟真:密道!狼鹞子施主带我们离城的密道!

廖黑云:我知道那一条密道,从沙州城外连到莫高窟。当年廖黑云偷偷把它打通,直接连到了这里。

狼鹞子:奇怪,为什么他要这么做呢?

拓跋怀光:别钻这个牛角尖了,得赶紧通知城里。

张月牙:我这就从密道进城,让我阿爷带人顺密道过来,把这些狮子吼……

狼鹞子:是伏火雷。

张月牙:无所谓,伏火雷也行。总之,我们有希望了!

狼鹞子:祝好运。

张月牙:你不跟我们走吗?

狼鹞子:原来说好的就是带你们找到狮子吼。现在我的任务完成了。

张月牙:你不觉得,这是你获得名字的契机吗?跟我们一起干,然后在沙州的阳光下生活下去。

狼鹞子:我还是怕晒,算了。

张月牙没多说什么,钻进密道,消失了。

狼鹞子(看向拓跋怀光):你不走?

拓跋怀光:原来这个金刚狮子吼,就是失传已久的伏火雷啊。如果我能带一个回去……

狼鹞子忽然把刀放到他的脖颈上。

狼鹞子:不要开玩笑,这种危险的东西。

拓跋怀光:别紧张,我喜欢观察而已,等等……有声音。

廖黑云立刻露出警惕的神色。

56 外沙州城外白天

普热挟持着部族长老们返回沙州,沙州部族的军队跟随其后。他们直接冲到城下,加入吐蕃军。

57 外沙州城白天

起义军又打退了一轮敌人的进攻,疲惫不堪。

浑身是伤的张议潮扶起同样脏兮兮的洪辩。两人朝城外去。面色都是一变。

洪辩:那是……沙州部族的旗帜!

张议潮:他们投靠了吐蕃人?

洪辩(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老衲有负张族长所托啊!

张议潮(颓然):接下来,唯有死战而已……等一下,那是什么?

张议潮注意到,城墙不远处,有人从小丘密道里爬出来。这是个死角,吐蕃人无法发现。他一看,是张月牙。

张议潮:是月牙!

洪辩:快,扔绳子!

张月牙被起义军迅速拽上城墙。张议潮紧紧抱住女儿。

张月牙:阿爷……

张议潮:别说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一家人死在一起。

张月牙:阿爷,我们有办法的!我找到了几十枚狮子吼,就在莫高窟。只要派人去运过来,守城肯定没问题。

张议潮和洪辩很是惊讶,面面相觑。

58 外沙州城外白天

忽然起风,旌旗飘飘。

普热骑马走到几位长老面前。

普热:沙州城已是强弩之末。等一下,诸位各个部族的军队随我吐蕃强军一起攻城,今天日落前,一定可以一举攻下,重现六十七年前我祖父的荣光。

部族长老们交头接耳。其中一个老者对普热说。

部族长老:尊贵的沙州节儿,沙漠的骆驼最熟悉风暴。您看天边,可能很快就要有一场沙尘暴吹来,不如稍作延缓?

普热:那在沙尘暴来临之前,把沙州攻下来不就得了?

这时一个飞骑跑过来,对普热说了一句。普热大笑。

普热:等一下给诸位看个神迹,便知道我乃天命所归。

59 内廖黑云石窟白天

白巴带着一队吐蕃士兵,钻进石窟,一路往下搜寻。

看到壁画,白巴大笑。

白巴:哈哈,想不到在莫高窟这里,还有人在默默怀念唐人。

白巴(环顾壁画):可你们和六十七年前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普热贵人君临沙州。

狼鹞子悄悄地探头看了一眼。

狼鹞子:糟糕,是白巴!

悟真:白巴?普热身边那个白巴?

狼鹞子:对,他一定是一路尾随我们过来的……

拓跋怀光:糟糕,如果他找到这些狮子吼……

三人对视。悟真犹豫片刻,从狼鹞子手里拿下佩刀,站到洞口。

狼鹞子:小和尚……

悟真:我从小是个孤儿,师父把我捡回来,在雷音寺抚养我长大。现在大部分师兄都战死了,师父就困在沙州城里。我虽然不能去帮他们,但也不能给他们添更多麻烦。两位都与这件事无关,就让小僧挡一挡吧。

拓跋怀光:喂,这可是要犯杀戒的。

悟真:师父说了,出家人既要有菩萨慈悲,也要怀金刚愤怒。

拓跋怀光:啧啧,小和尚开悟了。

悟真:拓跋先生为什么不走?

拓跋怀光:倘若让普热得了这些大杀器,只怕我家主人也要遭殃,我这个做细作的,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两人看向狼鹞子。

狼鹞子:我倒是想走,可走不了啊,陪你们一场吧!

三人联手,与白巴和吐蕃士兵展开了洞窟内的搏杀。

(动作略)

60 外沙州城白天

张议潮带队,和张月牙等几十名沙州起义军战士鱼贯进入密道。

61 内摩黑云石窟第三层 白天

吐蕃士兵人多势众,步步将他们逼到洞窟第三层。白巴见到这么多伏火雷,大喜过望。

白巴:天佑普热贵人!

悟真眼见无法阻挡敌人,便把狼鹞子和拓跋怀光推进密道的一端。

悟真:快,你们去沙州城,通知张族长和我师父。

悟真回身抱住了其中一枚伏火雷,用火折子点燃,面色坚毅。

悟真:拓跋先生不是说,我心里有狮子吗?我觉得它该醒了,该醒来调伏众生、降妖除魔了。白巴见到这一幕,吓得和其他吐蕃士兵往外逃去,可已经来不及了。

悟真闭起眼睛,却不防廖黑云冲过来,抢过火折子,然后把他踢进密道。

廖黑云:你们还年轻,我在人间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狼鹞子:但是,你画的唐军壁画和上面的名字,可就全没了!

廖黑云:你们不是已经记住了吗?这便够了,高进达。

狼鹞子如被雷击,登时呆立在原地。

廖黑云:到了另一个世界,我会把你的问候和你的名字,带给阿鹿。

廖黑云封闭了密道,然后点燃了火折子。

白巴尖叫,拼命扒墙,墙上的那些唐军将士,都虎视眈眈地望着他。

62 内密道白天

三人沿着密道拼命逃跑,跑出去一阵,背后传来震耳欲聋的声音。整片断崖都因此而坍塌,掀起巨大的烟尘。

63 外沙州城外白天

莫高窟那边传来的巨大声响和烟柱,在吐蕃军中也看得到。

马匹嘶鸣,吐蕃军有些惊慌,部族长老们交头接耳。

普热眉头微皱,但很快反应过来。

普热:看到了吗?那就是我说的神迹,是上天显现出来的征兆!天命在我!

天边的沙尘暴越来越近了。

普热一挥权杖。

普热:准备攻城!

64 内密道白天

三人灰头土脸地朝前跑,路过一个大坑,狼鹞子想停下来看看,却被其他两个人拽走。他们恰好遇到张议潮和张月牙的队伍。

张月牙:怎么回事?刚才那是什么响动?

悟真(大哭):月牙姐姐,对不起。白巴偷袭了洞窟,我们被迫把所有狮子吼都引爆了。

众人大惊,张月牙瘫坐在地,失魂落魄。

张月牙:完了,完了,我们最后的希望。

张议潮(拍拍女儿):全体回转,我们就算死,也要死在沙州城里。

全体士兵默默转身。

狼鹞子:等一下!

张议潮:小兄弟,我听月牙说了,你已经尽力了。只是现在这酬劳……

狼鹞子:我不是要酬劳!我是想起一件事。

张月牙:什么?

狼鹞子:我这块告身牌,正是阿鹿在密道里捡到的。

张月牙:你想说什么?

狼鹞子:为什么当年廖黑云要打通这么一条密道?

拓跋怀光:有道理,他大费周折做这件事干什么?

狼鹞子沉思片刻,掉头跑去。其他人跟上。

他们回到刚才路过的那个大坑旁。狼鹞子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65 内唐家军坟冢白天

在大坑之下,是一个巨大的密洞。

洞壁上镶着无数月光石,光彩熠熠。

照射着下方无数整整齐齐的坟冢。坟冢前皆有墓碑。

每座坟冢旁,都立着一架明光铠,上面落满尘土。

整齐,肃穆,如同一支沉默的军队。

拓跋怀光:好家伙,被你猜对了。

狼鹞子:我记得张族长说过,当年那一战之后,所有唐军将士的尸体,一夜之间都消失了。

张议潮:对。

狼鹞子:看来廖黑云并非只是偷偷积攒狮子吼,是他把战友们的尸体收拢起来,深藏在这条密道的深处,为他们建了坟冢。

张议潮:可是,他一个人,怎么可能一夜之间……

狼鹞子:自然是沙州人帮他,也许就包括你们张家的先祖。

张议潮:可我从来不知道……

狼鹞子:也许他们有默契,不希望战士的英灵被打扰。

张议潮和一众沙州人注视墓碑,一块块墓碑上,都挂着告身牌,是一个个老唐兵的名字。

最前列的是郭昕的墓碑。他的盔甲上前胸位置遍布黑红血迹。

张议潮忍不住伸手触摸那副染血的明光铠。

张议潮走过去,从每一个坟头摸过去,手在发抖。忽然他若有所悟,猛然一抬头。

插入画面:

镜头从坟墓向上,转移到旁边的莫高窟。

廖黑云虔诚地绘着壁画,石匠认真地雕着佛像,金匠取出自己打造的香炉,僧侣在法会上亲自吹起号角,沙州百姓扶老携幼,叩头礼佛。迅速叠加一段声音。

郭昕(画外音):身为大唐军人,我应该死于一次冲阵。

百姓(画外音):不忘,不忘。

(整个画面急速下移,回到坟墓来)张议潮胸口起伏,眼神突然坚定,激动难抑。

张议潮:原来这里就在莫高窟的正下方!我们六十七年来在莫高窟进献的香火,都是为了供奉他们!所有人齐齐跪下,行礼。

66 外城头白天

起义军战士甲:吐蕃军开始攻城了!

洪辩:远处能看到沙尘暴,看来他们是打算在沙尘来之前攻克沙州。

洪辩:在张族长回来之前,我们一定要死守沙州,坚持到沙尘降临,就是胜利!

一群僧兵冲上前去,与开始攻城的吐蕃军死战。

洪辩:无论如何,这将是最后一战。

67 外沙州城下白天

普热看着无数吐蕃士兵冲向城头,却又被推下来,变得很焦躁。

普热:擂鼓!

吐蕃军开始擂鼓,普热手持权杖,亲自披挂上阵。

部族长老和部族军队都散落在附近,保持着沉默。

普热骑上马,吐蕃军士气大振,攻城势头猛增。已经有士兵差点摸到城头的唐旗,被洪辩勉强赶下去。这时,沙尘风起,吹得四周什么都看不见。

普热:不要停,继续进攻,眼看就可以攻下来了!

普热忽然回头,感觉有些奇怪。

鬼啸一般的风声从地下升起,在岩石间回荡。

地面的沙尘震荡得越来越快。

沙尘从震荡的地面扬起,急速旋转,越来越大,似乎有什么东西接近。

68 内唐家军坟冢白天

张议潮:各位,你们可知道,这些坟冢里的勇士,当年誓死保卫的沙州城是什么?

众人纷纷抬头。

张议潮:是沙州的城墙吗?是沙州的屋舍吗?是沙州的牲畜和黄沙吗?都不是!他们保卫的沙州,是人!是我们的祖辈、父辈,是每一个沙州城里的居民。

张议潮: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只要人还活着,只要人不忘,沙州城就会永存。普热不是叫我等看一出《沙州归义记》的大戏吗?诸位英灵见证,咱们今天就让他知道,什么叫作真正的沙州归义!

众人:沙州,归义!

众人一起拱手遵令。张议潮套上郭昕的那副甲胄,把告身牌亮出来。

张议潮:从今天起,你们每一个人,都用这个名字活下去!

拓跋怀光掏出本子,在上面奋笔疾书。

悟真:拓跋先生,你又在写什么?

拓跋怀光:给我家主人写信:沙州归唐,势成定局。我的任务总算是完成了。

狼鹞子犹豫了一下,把高进达的告身牌别在身上。然后把高进达的那副甲胄也穿在身上。

张月牙:你找到契机了?

狼鹞子:找到了。我有名字了,我叫高进达。

狼鹞子(低声):阿鹿,你是为了给我找到名字,才给我这个木牌的吧?

他轻轻亲吻牌子上的九色鹿,抬起头来。

起义军战士取下唐军的甲胄,略做打磨,一个个披挂起来。

背景音乐:(或朗诵,或谱曲唱)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所有人都集结完毕。

69 外沙州城下小丘白天

一队吐蕃士兵察觉不对,匆忙勒马,沙尘弥漫,看不清周围。

地面剧烈震荡起来,小丘的密道口陡然被打开。

在擂鼓声中,沙尘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接近。

很快,吐蕃军看到一个身穿唐军甲胄的影子出现在沙尘中。

身后数排着明光铠的老唐军林立在沙州城外!恰好就是当年站的位置。

吐蕃士兵恐惧。

吐蕃士兵:鬼兵!鬼兵!鬼兵索命!

从沙州城的地下步出了更多的老唐军。

吐蕃士兵:唐军回来了!

所有人都爬出密道,整齐列队。

张议潮:大唐沙州全军,面向长安方向,冲阵!

所有战士齐吼。

(与第一场出击画面叠加,声音叠加)

吐蕃士兵惊恐的喊叫声层层叠叠、此起彼伏,一直传到最后方的普热处。

普热恼怒。

普热:狗屁!哪儿来的唐军!

这时沙尘骤然停止了,太阳重新出现。唐军的明光铠汇聚成一道极其刺眼的白光,宛如一条白龙出世,恶狠狠地刺入吐蕃阵中。

洪辩在城头注意到,拼尽全力,把唐旗扔下来,被狼鹞子接住。

狼鹞子接过唐旗高举,带着士兵全力冲刺。

吐蕃士兵惊恐地乱跑,喊着鬼魂索命。带头的唐军大将朝普热冲过来,这时他才看清是张议潮。

普热:是你!

张议潮:普热贵人,我们再来演一次《沙州归义记》啊!

两人战作一团。

普热:你们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张议潮:从过去的记忆里!

部族长老们看到唐旗和唐军,无不变色。浑身颤抖。

一个最老的长老颤声道。

部族长老:我记得,我记得!是唐军没错!他们回来了!

看守他们的吐蕃士兵正要动手,却被冲过来的唐军吓跑。

唐旗在风中猎猎飘荡。

得到解放的部族长老们,纷纷向自己麾下的军队发出信号。

部族军队朝着猝不及防的吐蕃军发起攻击。

这一幕,恰好被张月牙看到。

张月牙:阿爷,我明白了。

张月牙抓起唐旗,高高举起,冲锋。

70 外沙州城外白天

普热被围在正中,与张议潮、狼鹞子大战。

(动作略)

几次拉锯之后,普热的面具被打落、权杖也被折断。他扬起沙土,眯住了对手的眼睛,转身就逃,不料被张月牙从旁边截杀。

张月牙拿起权杖,割开了普热的咽喉,就像第四场他杀死那四个沙州居民一样。

张月牙:嗜血者,终会被自己的血淹没。

普热死。

张月牙抬起头,天空中那四个人似乎在冲她微笑、施礼。

有吐蕃士兵惊恐的喊声传来。

吐蕃士兵:贵人死了!普热死了!

洪辩率众从沙州城杀出来。

部族军队从外围包抄。

唐军部队在中央奋战。

吐蕃军队如散沙一般溃散开来。

71 外城门白天

一张在敦煌地区写了“唐”字的河西地图,被张议潮亲自卷起,束上丝线。

正在修复的沙州城头,有人用双手立起一根旗杆。

穿着明光铠的战士,自豪地扬起低垂的旗角。

唐旗展开,风中猎猎,缓缓上升。

战士看向双手扶着旗杆的人,那是同样穿着明光铠的张议潮。

唐旗升到了顶端。

穿着明光铠的沙州人激动高呼。

沙州人:不忘,不忘。

悟真、狼鹞子、张月牙三人并骑,准备远行。张议潮、洪辩、拓跋怀光为之送行。

洪辩:此去大唐,你要代表雷音寺全部僧众,去长安城的寺庙参拜祈福。

悟真:弟子明白。

洪辩:每一坊的寺庙都要参拜。我这里已经为你手书了一份名单。

悟真脸色一变。

拓跋怀光:怕不是有几十座,小和尚,有你受的了。

悟真:拓跋先生,你要回鄯州了吗?

拓跋怀光:沙州这么大的变化,我得早点回去汇报。

张议潮郑重地把卷轴放到狼鹞子手里。

张议潮:狼鹞子兄弟……

张月牙:阿爷,他现在有名字了。

张议潮:哦,对,对。高进达。

狼鹞子:在。

张议潮:请向长安报捷,河西沙州,今日归义。

狼鹞子:河西沙州,今日归义!

众人齐声喊。

众人:河西沙州,今日归义!

狼鹞子:这次你能亲眼看看,长安长什么样了。

张月牙:一定很繁华,不过我还是要回来的。我的根,就在沙州。你呢?

狼鹞子没回答。

一阵风吹过。一束风滚草滚动而来,恰好停在了沙州城门前。

狼鹞子拿起告身牌,亲吻九色鹿,上马。

三人向着东方渐行渐远。

远景莫高窟。

字幕:唐大中二年(848年),张议潮于沙州决然起事,驱破吐蕃,称归义军。遂遣使高进达、僧悟真远赴长安,向朝廷告捷。至此沙州复归唐土。

全剧终

(此为文学剧本,与电影实际拍摄时的片名、角色、剧情或有不同,读者查知。)

2025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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