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先来看法律。

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影产业促进法

第十三条 拟摄制电影的法人、其他组织应当将电影剧本梗概向国务院电影主管部门或者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电影主管部门备案；其中，涉及重大题材或者国家安全、外交、民族、宗教、军事等方面题材的，应当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将电影剧本报送审查。

电影剧本梗概或者电影剧本符合本法第十六条规定的，由国务院电影主管部门将拟摄制电影的基本情况予以公告，并由国务院电影主管部门或者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电影主管部门出具备案证明文件或者颁发批准文件。

第十六条 电影不得含有下列内容：
（二）危害国家统一、主权和领土完整，泄露国家秘密，危害国家安全，损害国家尊严、荣誉和利益，宣扬恐怖主义、极端主义；

（三）诋毁民族优秀文化传统，煽动民族仇恨、民族歧视，侵害民族风俗习惯，歪曲民族历史或者民族历史人物，伤害民族感情，破坏民族团结；

第十七条 法人、其他组织应当将其摄制完成的电影送国务院电影主管部门或者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电影主管部门审查。

国务院电影主管部门或者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电影主管部门应当自受理申请之日起三十日内作出审查决定。对符合本法规定的，准予公映，颁发电影公映许可证，并予以公布；对不符合本法规定的，不准予公映，书面通知申请人并说明理由。

然后我们来看以下的改动：

2021年备案剧本：汉民张议潮
2026年公映电影：名门望族张佑承

2021年备案剧本：沙洲
2026年公映电影：漠洲

2021年备案剧本：吐蕃
2026年公映电影：河西匪军

2021年备案剧本：训练义军
2026年公映电影：归义火种

请注意！以上这些都是中宣部电影局依法审查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影产业促进法》第十六条规定准予备案公映的内容，国家认定这些内容不危害国家统一、主权和领土完整，不损害国家尊严、荣誉和利益，不歪曲民族历史或者民族历史人物，不伤害民族感情，不破坏民族团结。

备案公示查询结果-国家电影局
https://www.chinafilm.gov.cn/dybalxgs/202210/t20221013_565643.html

备案公示查询结果

电影类别	故事影片
备案立项号	影剧备字〔2021〕第2286号
片名	敦煌：归义英雄
备案单位	北京精彩时间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编剧	马力（笔名：马伯庸）
备案结果	同意拍摄
备案地	北京市
梗概	梗概：唐德宗贞元四年（公元788年），大唐在西域最后一个据点就此失去。 汉民张议潮传承着当年大唐的荣光。 他秘密招募、训练义军，不断收纳反抗吐蕃起义被镇压后的流亡者，蓄积力量，准备把沙洲夺回来，送归大唐。

《敦煌英雄》发行通知

中文片名：敦煌英雄
排 次 号： 001107702023（数字 2D）、 001707702023（CINITY ）、 001007702023（HDR LED 2D）
上映日期： 2026 年 09 月 25 日 10:00
首轮密钥期限： 2026 年 09 月 25 日 10:00 - 2026 年 10 月 24 日 23:59
二、 故事梗概
大唐敦煌，重镇漠州。安史之乱后，漠州陷于河西匪军之手，大唐守军全数殉国。此后六十载，丝路断绝，生灵涂炭。匪军首领任光热凶残暴虐，倒行逆施，妄图“还民为奴”。
“狮子吼，唐军归。”这句流传了六十年的传说，是漠州人最后的念想。可铜狮沉默，唐旗无踪，传说能否应验？
名门望族张佑承隐忍多年，终于举事，归义火种在绝望中点燃。然而敌众我寡，漠州命悬一线，最后的希望落在仓皇出城的小队身上——狼鹞子、诺次、张月牙、曹光宗。
黄沙之下，埋着六十年前的唐军；壁画深处，藏着无人知晓的秘密。孤勇的旗手、神秘的张都尉、苦守石窟的廖黑云……那些被风沙掩埋的名字将逐一登场，一同回答那个问题：唐旗，还能不能重新飘扬在漠州城头？

电影管理条例

第二十四条 国家实行电影审查制度。
未经国务院广播电影电视行政部门的电影审查机构（以下简称电 影审查机构）审查通过的电影片，不得发行、放映、进口、出口。

第二十五条 电影片禁止载有下列内容：

（一）反对宪法确定的基本原则的；

（二）危害国家统一、主权和领土完整的；

（三）泄露国家秘密、危害国家安全或者损害国家荣誉和利益 的；

（四）煽动民族仇恨、民族歧视，破坏民族团结，或者侵害民族 风俗、习惯的；

（五）宣扬邪教、迷信的；
（六）扰乱社会秩序，破坏社会稳定的；
（七）宣扬淫秽、赌博、暴力或者教唆犯罪的；
（八）侮辱或者诽谤他人，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

（九）危害社会公德或者民族优秀文化传统的；

（十）有法律、行政法规和国家规定禁止的其他内容的。

第二十六条 电影制片单位应当依照本条例第二十五条的规定，负责电影剧本投拍和电影片出厂前的审查。

电影制片单位依照前款规定对其准备投拍的电影剧本审查后，应当报电影审查机构备案；电影审查机构可以对报备案的电影剧本进行审查，发现有本条例第二十五条禁止内容的，应当及时通知电影制片单位不得投拍。具体办法由国务院广播电影电视行政部门制定。

第二十七条 电影制片单位应当在电影片摄制完成后，报请电影审查机构审查；电影进口经营单位应当在办理电影片 临时进口手续后，报请电影审查机构审查。

电影审查收费标准由国务院价格主管部门会同国务院广播电影电视行政部门规定。

第二十八条电影审查机构应当自收到报送审查的电影片之日起30日内，将审查决定书面通知送审单位。审查合格的，由国务院广播电影电视行政部门发给《电影片公映许可证》。

电影制片单位或者电影进口经营单位应当将《电影片公映许可证》证号印制在该电影片拷贝第一本片头处。
审查不合格，经修改报送重审的，审查期限依照本条第一款的规定重新计算。

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影产业促进法

第十三条拟摄制电影的法人、其他组织应当将电影剧本梗概向国务院电影主管部门或者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电影主管部门备案；其中，涉及重大题材或者国家安全、外交、民族、宗教、军事等方面题材的，应当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将电影剧本报送审查。

电影剧本梗概或者电影剧本符合本法第十六条规定的，由国务院电影主管部门将拟摄制电影的基本情况予以公告，并由国务院电影主管部门或者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电影主管部门出具备案证明文件或者颁发批准文件。具体办法由国务院电影主管部门制定。

第十六条 电影不得含有下列内容：
（一）违反宪法确定的基本原则，煽动抗拒或者破坏宪法、法律、行政法规实施；

（二）危害国家统一、主权和领土完整，泄露国家秘密，危害国家安全，损害国家尊严、荣誉和利益，宣扬恐怖主义、极端主义；

（三）诋毁民族优秀文化传统，煽动民族仇恨、民族歧视，侵害民族风俗习惯，歪曲民族历史或者民族历史人物，伤害民族感情，破坏民族团结；

（四）煽动破坏国家宗教政策，宣扬邪教、迷信；
（五）危害社会公德，扰乱社会秩序，破坏社会稳定，宣扬淫秽、赌博、吸毒，渲染暴力、恐怖，教唆犯罪或者传授犯罪方法；
（六）侵害未成年人合法权益或者损害未成年人身心健康；
（七）侮辱、诽谤他人或者散布他人隐私，侵害他人合法权益；
（八）法律、行政法规禁止的其他内容。

第十七条 法人、其他组织应当将其摄制完成的电影送国务院电影主管部门或者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电影主管部门审查。

国务院电影主管部门或者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电影主管部门应当自受理申请之日起三十日内作出审查决定。对符合本法规定的，准予公映，颁发电影公映许可证，并予以公布；对不符合本法规定的，不准予公映，书面通知申请人并说明理由。

国务院电影主管部门应当根据本法制定完善电影审查的具体标准和程序，并向社会公布。制定完善电影审查的具体标准应当向社会公开征求意见，并组织专家进行论证。

电影明天就全国放映了，所以以上这些都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汉民张议潮被改成了名门望族张佑承。

有趣的是，这两部电影都是2021年通过剧本备案同意拍摄的。

《敦煌：归义英雄》：影剧备字〔2021〕第2286号
《澎湖海战》：影剧备字〔2021〕第1923号

澎湖海战：郑家悍然独立。
归义英雄：把沙洲夺回来，送归大唐。

搞笑的是，把沙洲改成漠洲的先全国放映了。

电影《澎湖海战》有个“东宁忠诚伯冯锡范”的人物海报，这个海报的别扭之处就是在这个称呼上。让人搞不清它是不是在宣传台独史观。

2025年6月22日，赖清德在"国际扶轮社3490地区第九分区联合例会"发表演讲，公然宣称：

"1662年郑成功率兵击败荷兰人，并在台湾建立政权，随后郑经建立东宁王国……直到1683年施琅击败郑克塽，台湾才被中国王朝开始统治。"

赖清德将明郑政权虚构为"东宁王国"、将郑氏在台湾的统治虚构为"独立政权"——这正是"台独"分裂势力长期炮制的"台独史观"核心叙事。

而《澎湖海战》备案梗概中的"郑家悍然独立的企图"一语，与赖清德"东宁王国独立政权"的"台独史观"在逻辑上完全同构：

• 两者都将明郑（南明地方政权）虚构为"独立"政治实体
• 两者都用"独立"框架 解释 1683年康熙攻取台湾的历史事件
• 两者都背离了"明郑自始自终皆奉南明为正朔"的历史真实

新华社《赖清德所谓"国家"邪说中的十处谬误》（2025年7月11日）明确指出：

"赖清德只字未提郑成功对台湾作出的巨大贡献，罔顾明郑与祖国大陆的密切关系，谬称其建立了'王国'，完全是不符史实的无稽之谈。"

福建日报《郑成功从未开创所谓的"东宁王朝"》（2021年11月28日）指出：

"少数别有用心者歪曲历史真相，故意宣扬不存在的'东宁王国'或'东宁王朝'等概念，甚至提出郑成功'开创东宁王朝'的无稽之谈……这些混淆视听的提法一经传播，将会产生3个极其不好的影响：其一，污蔑郑成功收复台湾是出于'私心'；其二，抹黑郑成功民族英雄的形象；其三，带有把台湾地区'去中国化'的错误倾向。"

厦门大学台湾研究院《剖析台湾"独"派曲解郑成功历史的学理谬误》（《台湾研究集刊》2022年第5期）明确指出：

"'独'派的郑成功历史论述中有一个重要论点，就是将郑成功与郑经领导的明郑政权定性为代表台湾的'独立政权'，并冠以'东宁王国'等'国号'……所有中外文献一概表明，郑成功及其子孙始终以明朝臣子自居，从未独立建国。'独'派学者把明郑政权说成是'独立政权'是没有依据的。"

如果说东宁忠诚伯冯锡范里的“东宁”是地名，是台湾历史上的名称。那就要解释一堆更麻烦的问题。

东宁忠诚伯如果没有问题的话，那大清东宁忠诚伯和大明东宁忠诚伯都可以叫东宁忠诚伯，反正你可以把东宁解释成地名，人家台独那边可以把东宁解释成国名。一个东宁各自表述嘛。大清靖海侯施琅为什么不能叫福建靖海侯施琅？大清忠诚伯冯锡范不是还被叫成了东宁忠诚伯冯锡范？

这样的话，中华民国总统为什么不能叫台湾总统？一个台湾各自表述嘛。

请注意！郑氏悍然独立和东宁忠诚伯冯锡范都是经中宣部电影局依法审查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影产业促进法》第十六条规定准予备案公映的内容，国家认定这些内容不危害国家统一、主权和领土完整，不损害国家尊严、荣誉和利益，不歪曲民族历史或者民族历史人物，不伤害民族感情，不破坏民族团结。

现在又加上了个漠州张佑承。

东宁忠诚伯和漠洲张承佑都是中宣部电影局执行国家电影审查制度的成果。

我不知道明天电影院里放映的电影还有没有归义军，我只知道肯定不会有张议潮了。

归义英雄今何在？

杜牧《沙州专使押衙吴安正等二十九人授官制》

出处：《樊川文集》卷十七（四部丛刊本），亦见《全唐文》卷七五〇。

敕。沙州专使衙前左厢都知押衙吴安正等。自天宝以降，中原多故，莫大之虏，盗取西陲，男为戎臣，女为戎妾，不暇吊伐，今将百年。

自朕君临，岂敢偷惰。乃命将帅，收复七关，爰披地图，实得天险，遂使朝廷声闻，闻于炖煌。

尔帅议潮，果能抗忠臣之丹心，折昆夷之长角。窦融西河之故事，见于盛时；李陵教射之奇兵，无非义旅。

尔等咸能竭尽肝胆，奉事长帅，将其诚命，经历艰危。言念忠劳，岂吝爵位，官我武卫，仍峻阶级，以慰皇华，用震殊俗。可依前件。

《张议潮进表》

咸通年间
这是张议潮本人写给皇帝的奏表原件（残），内容与凉州有关：

**咸通二年收凉州，今不知却废，又杂蕃、浑。近传嗢末隔勒往来，累询此人，皆云不谬。伏以凉州是国家边界，嗢末百姓本是河西、陇右陷没子将。国家弃掷不收，变成部落。昨方解辫，只得抚柔。**

……今凉州之界，咫尺帝乡，有兵为藩垣，有地为襟带；扼西戎冲要，为东夏关防；捉守则内有金汤之安，废指则外无墙堑之固。

……臣不可伏匿所知，偷安爵位，俾国家劳侵，忍宵旰忧勤。臣不言有□负于国，言而不用，死亦甘心。噬脐虽□□，祭庙亦彰于唐典。

《张淮深变文》

尚书授敕已讫，即引天使入开元寺，亲拜我玄宗圣容。天使睹往年御座，俨若生前。叹念敦煌虽百年阻汉，没落西戎，尚敬本朝，余留帝像。其余四郡，悉莫能存。又见甘、凉、瓜、肃，雉堞凋残，居人与蕃丑齐肩，衣着岂忘于左衽；独有沙州一郡，人物风华，一同内地。

天使两两相看，一时垂泪；左右骖从，无不惨怆。

《洪辩悟真告身碑》

这是归义军文书中唯一一件"原物尚存"的中央敕书。

• 形制：碑高 149 厘米，宽 66 厘米，分三段刻
• 位置：原立于莫高窟第17窟（藏经洞）西壁，后由王圆箓移出立于第16窟甬道，现物归原主，回到第17窟
• 时间：唐宣宗大中五年（851）五月廿一日
• 著录：罗振玉《西陲石刻录》、苏莹辉、藤枝晃、马世长、李永宁均有考述

上段：告身（任命凭证）原文

古雷音

当家告身，依本镌石，庶使万岁千秋不朽不坏矣。

敕释门河西都僧统、摄沙州僧政、法律三学教主洪辩，入朝使、沙州释门义学都法师悟真等。

**盖闻其先出自中土，顷因及瓜之戍，陷为辫发之宗。尔等诞质戎坛，栖心释氏，能以空王之法，革其异类之心。犷悍皆除，忠贞是激，虔恭教旨，夙夜修行。或倾向天朝，已分其觉路；或奉使魏阙，顿出其迷津。心惟可嘉，迹颇劳止。宜酬节义之效，或奖道途之勤。假内外临坛之名，锡中华大德之号，仍荣紫服，以耀戎缁。**

洪辩可京城内外临坛供奉大德，悟真可京城临坛大德，仍并赐紫，余各如故。

大中五年五月廿一日

中书令阙　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平章事臣崔龟从当奉　中书舍人臣崔瑶行

奉敕如右。牒到奉行。　大中五年五月　日

侍中阙　右仆射兼门下侍郎平章事铉　给事中系　日月时都事　左司郎中

礼部尚书阙　礼部侍郎悫　尚书左丞璪

告京城内外临坛供奉大德、兼释门河西都僧统、摄沙州僧政、法律三学教主、赐紫洪辩，奉敕如右，符到奉行

郎中□　主事祝从　令吏郑全璋　书令史　大中五年五月日下

中段：唐宣宗诏书原文

敕洪辩：师所遣弟子僧悟真上表事具悉。

师，中华良裔，西土律仪，修行而不失戒珠，调御而深藏慧剑。而又远怀故国，愿被皇风，专遣僧徒，备申恳切。今则达乡闾之的信，摅祖父之沉冤，惟孝与忠，斯谓兼美。宜率思唐之侣，终成归化之心，勉遵令图，以就休烈。

今授师京城内外临坛供奉大德，仍赐紫衣，依前充河西释门都僧统、知沙州僧政法律三学教主，兼赐敕牒。僧悟真亦授京城临坛大德，仍赐紫衣，兼给敕牒。

锡兹宠渥，慰尔忠勤，当竭素诚，用答殊遇。

师等所上陈情表，请依往日风俗，大行佛法者。朕精心释教，不舍修持，师所陈论，深惬本意，允依来奏。其崇恩等师，宜并存问之。今赐师及崇恩等五人少衣物，具如别录，并师家书回报，并赐往，至宜领之。余不具。

所赐议潮敕书处分，想当知悉。

夏热，师比好否。遣书指不多及。一日

归义军十一洲的故事是一个典型的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的故事，而它也像其他驱逐胡虏恢复中华故事一样被改的面目全非。

明天是中秋节，也是被侮辱篡改的历史全国放映的日子，我希望有人还能记得明天观影最适合的口号依然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义烈中秋
中华国庆节快乐

手执钢刀九十九
杀尽胡虏方罢手
我本堂堂男儿汉
不给鞑子做马牛

手执钢刀九十九
杀尽胡虏方罢手
愿君斩尽心中贼
不给野蛮做马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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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

公元	中原 · 天下	司空图（837–908）	敦煌 · 归义军
763	安史之乱尾声，吐蕃尽陷陇右河西	未生	河西沦陷开始
786	—	未生	敦煌陷于吐蕃
837	唐文宗开成二年	司空图生于河中虞乡（今山西永济）	吐蕃统治敦煌第 51 年
848	宣宗大中之治	12 岁	张议潮沙州起义，收复瓜、沙
851	—	15 岁	唐设归义军，授十一州观察使
861	—	25 岁	张议潮克凉州，势力极盛
869	懿宗咸通十年	33 岁进士及第（主考王凝）	张议潮时期
877–878	乾符年间，民变四起	入宣歙幕府，后分司东都	张淮深掌权
880	黄巢入长安	44 岁，退居河中	876 年西州回鹘夺伊州
885	僖宗返长安	拜知制诰、中书舍人，后归隐中条山王官谷	归义军内乱前夜
890	昭宗朝，唐廷名存实亡	54 岁，辞官归隐华下	张淮深被杀，沙州陷入十年内乱
900	昭宗被宦官囚	64 岁	唐授张承奉节度使旌节
904	朱温弑昭宗，迁都洛阳	68 岁，朱温召为礼部尚书，佯装老朽被放还	敦煌仍奉唐"天复"年号
907	朱温篡唐，后梁建立	71 岁	张承奉拒不承认后梁
908	后梁开平二年	哀帝被弑，绝食呕血而卒，72 岁	张承奉称"白衣天子"，建西汉金山国（905/906/908/910 四说）
914	—	已卒 6 年	曹议金代张，复称归义军
1036	北宋仁宗景祐三年	已卒 128 年	李元昊取瓜沙肃，归义军终结

河湟陷蕃诗汇编

题解：安史之乱后，唐廷抽西北精锐东调平叛，吐蕃趁虚而入，自 756 至 786 年相继攻占鄯、兰、凉、甘、肃、瓜、沙诸州，"华人百万皆陷于吐蕃"。河湟与中原隔绝近百年，直至 848 年张议潮沙州起义、851 年设归义军、861 年收复凉州，方告光复。

这近百年里，中晚唐诗人留下了一批沉痛之作。可分三类：

• 中原诗人的隔岸悲叹（杜牧、白居易、元稹、张籍、王建、张乔、李端、李益）
• 沦陷者自身所写的"陷蕃诗"（敦煌写本 P.2555，真正身陷其中的人的声音）
• 收复之后的"喜"（薛逢、杜牧）

以下按时间先后编排，附作者、写作时间与背景。

说明：文中"蕃"即"吐蕃"（音 bō），唐宋人写作"蕃"，明清人改写作"番"。今网络多误作"陷藩诗"，实应为"陷蕃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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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司空图《河湟有感》

一自萧关起战尘，河湟隔断异乡春。
汉儿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

作者：司空图（837—908），字表圣，自号知非子、耐辱居士，河中虞乡（今山西永济）人。咸通十年（869）进士，官至中书舍人。后梁开平二年（908）闻唐哀帝被弑，绝食呕血而卒。以《二十四诗品》名世。

写作时间：史无明载，学界亦无定论。可推定的区间是 约 869—880 年（咸通末至广明前）。理由：

1. 763 年河湟陷落，至 869 年司空图中进士时恰满百年，与诗意"隔断"之久相合；
2. 此诗是他极少数直面现实的沉痛之作，880 年黄巢入长安后他思想转为出世，主张"莫向诗中着不平"，诗风尽归冲淡隐逸，此后难有此等作品；
3. 他在此期间有西行"出秦关"的经历（《漫书》"逢人渐觉乡音异"）。

背景：悲叹河湟沦陷太久，汉家子弟学胡语、认敌为亲，反以胡语骂南来的同胞。痛心的是国土沦丧导致文化根脉断裂——"却"字是沉痛，不是嘲讽。

地理注：诗中"河湟"主要指陇右、湟水流域。851 年张议潮献十一州图籍，名义上含兰、鄯等州，但唐廷对这些地方的实际统治从未真正恢复。司空图悲叹的正是这种"名义收复、实际蕃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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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杜牧《河湟》

元载相公曾借箸，宪宗皇帝亦留神。
旋见衣冠就东市，忽遗弓剑不西巡。
牧羊驱马虽戎服，白发丹心尽汉臣。
唯有凉州歌舞曲，流传天下乐闲人。

作者：杜牧（803—852，一作 853），字牧之，京兆万年（今西安）人，宰相杜佑之孙。与李商隐并称"小李杜"。

写作时间：约大中三年（849）之前，唐宣宗趁吐蕃内乱收复三州七关之前。此时河湟未复，凉州仍在吐蕃手中。

背景：前四句连用三典——宰相元载大历八年曾上疏筹划西北边防，后于大历十二年（777）被代宗赐死（"衣冠就东市"用晁错典）；宪宗曾留心河湟、对着地图筹划西征，却未及施行便驾崩（"遗弓剑"用黄帝乘龙升仙典）。后四句是全诗重心：沦陷区百姓虽身陷异族，心仍是汉臣；而长安城里的达官贵人，只把《凉州曲》当流行歌舞消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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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杜牧《今皇帝陛下一诏征兵不日功集河湟诸郡次第归降臣获睹圣功辄献歌咏》

捷书皆应睿谋期，十万曾无一镞遗。
汉武惭夸朔方地，周宣休道太原师。
威加塞外寒来早，恩入河源冻合迟。
听取满城歌舞曲，凉州声韵喜参差。

写作时间：大中三年（849），杜牧时在京任司勋员外郎、史馆修撰。

背景：大中三年二月，吐蕃内乱，秦、原、安乐三州及石门、驿藏、木峡、制胜、六盘、石峡、萧关七关军民归唐；八月，河湟父老千余人脱胡服、着汉服入长安，宣宗登延喜门楼接见，父老拜舞山呼万岁。杜牧目睹此景，作此诗庆贺。

对照：同一支《凉州曲》，当年他写"流传天下乐闲人"是讥讽，此刻听来却是"喜参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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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张乔《河湟旧卒》

少年随将讨河湟，头白时清返故乡。
十万汉军零落尽，独吹边曲向残阳。

作者：张乔（生卒年不详，约 836—910），字伯迁，池州（今安徽贵池）人。咸通年间进士，"咸通十哲"之一，黄巢起义时隐居九华山以终。

写作时间：约大中五年（851）后至咸通年间。"时清"指河湟收复、战事平息。

背景：一个大半生耗在河湟的老兵，等到天下太平才回到故乡，同袍十万已零落殆尽。二十八字，写尽一代人被战争吞掉的命运。末句"独吹边曲向残阳"——"十万"与"独吹"的数字对照，是唐诗中最苍凉的收束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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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王建《凉州行》

凉州四边沙皓皓，汉家无人开旧道。
边头州县尽胡兵，将军别筑防秋城。
万里人家皆已没，年年旌节发西京。
多来中国收妇女，一半生男为汉语。
蕃人旧日不耕犁，相学如今种禾黍。
驱羊亦著锦为衣，为惜毡裘防斗时。
养蚕缲茧成匹帛，那堪绕帐作旌旗。
城头山鸡鸣角角，洛阳家家学胡乐。

作者：王建（约 767—约 830），字仲初，颍川（今河南许昌）人。出身寒微，晚年为陕州司马，世称"王司马"。乐府诗与张籍齐名，并称"张王乐府"。

写作时间：中唐，约大历至元和年间（766—820）。

背景：凉州（今甘肃武威）为河西节度使治所，唐代宗广德二年（764）陷于吐蕃。此诗写沦陷后的实况，最值得注意的是它写的是双向同化：汉人学胡语，胡人也学农耕蚕织。但诗人的重心在结尾的对比——胡人学汉人的农桑以加强武备，汉人学胡人的音乐只为长夜荒淫。末句"洛阳家家学胡乐"是冷峻的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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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白居易《西凉伎》——刺封疆之臣也

西凉伎，西凉伎，假面胡人假狮子。
刻木为头丝作尾，金镀眼睛银帖齿。
奋迅毛衣摆双耳，如从流沙来万里。
紫髯深目两胡儿，鼓舞跳梁前致辞。
应似凉州未陷日，安西都护进来时。
须臾云得新消息，安西路绝归不得。
泣向狮子涕双垂，凉州陷没知不知。
狮子回头向西望，哀吼一声观者悲。
贞元边将爱此曲，醉坐笑看看不足。
娱宾犒士宴监军，狮子胡儿长在目。
有一征夫年七十，见弄凉州低面泣。
泣罢敛手白将军，主忧臣辱昔所闻。
自从天宝兵戈起，犬戎日夜吞西鄙。
凉州陷来四十年，河陇侵将七千里。
平时安西万里疆，今日边防在凤翔。
缘边空屯十万卒，饱食温衣闲过日。
遗民肠断在凉州，将卒相看无意收。
天子每思长痛惜，将军欲说合惭羞。
奈何仍看西凉伎，取笑资欢无所愧。
纵无智力未能收，忍取西凉弄为戏！

作者：白居易（772—846），字乐天，号香山居士。新乐府运动倡导者，与元稹并称"元白"。

写作时间：元和四年（809）前后，时任左拾遗，与元稹、李绅唱和新乐府期间。诗中"凉州陷来四十年"为约数（凉州 764 年陷落）。

背景：借一个七十岁老兵看狮子舞而痛哭的场面，直刺边将。"今日边防在凤翔"是最刺目的一句——帝国边境竟退到离长安几百里的地方，安西万里疆土尽失。白居易早年写《策林》，其中明确提出"复旧土于河湟"的主张。

注："西凉伎"是唐代一种全能剧，以西凉乐、狮子舞及二胡儿的科白表演为主，源出印度等地，盛行于敦煌（沙州）、酒泉（肃州）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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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元稹《和李校书新题乐府十二首·西凉伎》

吾闻昔日西凉州，人烟扑地桑柘稠。
葡萄酒熟恣行乐，红艳青旗朱粉楼。
楼下当垆称卓女，楼头伴客名莫愁。
乡人不识离别苦，更卒多为沉滞游。
哥舒开府设高宴，八珍九酝当前头。
前头百戏竞撩乱，丸剑跳踯霜雪浮。
狮子摇光毛彩竖，胡腾醉舞筋骨柔。
大宛来献赤汗马，赞普亦奉翠茸裘。
一朝燕贼乱中国，河湟没尽空遗丘。
开远门前万里堠，今来蹙到行原州。
去京五百而近何其逼，天子县内半没为荒陬，西凉之道尔阻修。
连城边将但高会，每听此曲能不羞？

作者：元稹（779—831），字微之，河南洛阳人。与白居易共同倡导新乐府。

写作时间：元和四年（809），和李绅（李校书）新题乐府十二首之第四首。

背景：前半以浓墨重彩追忆盛唐凉州的繁华（哥舒翰开府高宴、百戏竞陈、大宛献马、赞普奉裘）；后半急转直下写今日荒凉。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指出：元稹少居西北边镇凤翔，殆亲见边将宴乐嬉游而坐视河湟长期沦没，故"颇疑其诗中所咏，乃为刘昌辈而发，既系确有所指，而非泛泛之言，此所以特为沉痛也"。

与白诗之别：元诗怀旧感伤的成分多；白诗则直斥边将不用命，附题明示"刺封疆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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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元稹《和李校书新题乐府十二首·缚戎人》

边头大将差健卒，入抄禽生快于鹘。
但逢赪面即捉来，半是边人半戎羯。
大将论功重多级，捷书飞奏何超忽。
圣朝不杀谐至仁，远送炎方示微罚。
万里虚劳肉食费，连头尽被毡裘暍。
华裀重席卧腥臊，病犬愁鸪声咽嗢。
中有一人能汉语，自言家本长城窟。
少年随父戍安西，河渭瓜沙眼看没。
天宝未乱犹数载，狼星四角光蓬勃。
中原祸作边防危，果有豺狼四来伐。
蕃马膘成正翘健，蕃兵肉饱争唐突。
烟尘乱起无亭燧，主帅惊跳弃旄钺。
半夜城摧鹅雁鸣，妻啼子叫曾不歇。
阴森神庙未敢依，脆薄河冰安可越。
荆棘深处共潜身，前困蒺藜后臲卼。
平明蕃骑四面走，古墓深林尽株榾。
少壮为俘头被髡，老翁留居足多刖。
乌鸢满野尸狼藉，楼榭成灰墙突兀。
暗水溅溅入旧池，平沙漫漫铺明月。
戎王遣将来安慰，口不敢言心咄咄。
供进腋腋御叱般，岂料穹庐拣肥腯。
五六十年消息绝，中间盟会又猖獗。
眼穿东日望尧云，肠断正朝梳汉发。
近年如此思汉者，半为老病半埋骨。
常教孙子学乡音，犹话平时好城阙。
老者傥尽少者壮，生长蕃中似蕃悖。
不知祖父皆汉民，便恐为蕃心矻矻。
缘边饱喂十万众，何不齐驱一时发。
年年但捉两三人，精卫衔芦塞溟渤。

写作时间：元和四年（809）。

背景：诗中原注引延州镇李如暹事——他是蓬子将军之子，曾没于西蕃。原注云："蕃法惟正岁一日，许唐人没蕃者服衣冠。"李如暹每逢此日悲不自胜，遂与蕃妻密定归计。这是全唐最令人心碎的一个细节：一年只有一天被允许穿汉家衣冠。

李绅先作《缚戎人》，元稹、白居易和之。题注云："近制，西边每擒蕃囚，例皆传置南方，不加剿戮。故李君作歌以讽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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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白居易《缚戎人》——达穷民之情也

缚戎人，缚戎人，耳穿面破驱入秦。
天子矜怜不忍杀，诏徙东南吴与越。
黄衣小使录姓名，领出长安乘递行。
身被金创面多瘠，扶病徒行日一驿。
朝餐饥渴费杯盘，夜卧腥臊污床席。
忽逢江水忆交河，垂手齐声呜咽歌。
其中一虏语诸虏："尔苦非多我苦多！"
同伴行人因借问，欲说喉中气愤愤。
自云乡贯本凉原，大历年中没落蕃。
一落蕃中四十载，遣著皮裘系毛带。
唯许正朝服汉仪，敛衣整巾潜泪垂。
誓心密定归乡计，不使蕃中妻子知。
暗思幸有残筋力，更恐年衰归不得。
蕃候严兵鸟不飞，脱身冒死奔逃归。
昼伏宵行经大漠，云阴月黑风沙恶。
惊藏青冢寒草疏，偷渡黄河夜冰薄。
忽闻汉军鼙鼓声，路傍走出再拜迎。
游骑不听能汉语，将军遂缚作蕃生。
配向东南卑湿地，定无存恤空防备。
念此吞声仰诉天，若为辛苦度残年。
凉原乡井不得见，胡地妻儿虚弃捐。
没蕃被囚思汉土，归汉被劫为蕃虏。
早知如此悔归来，两地宁如一处苦！
缚戎人，戎人之中我苦辛。
自古此冤应未有，汉心汉语吐蕃身。

写作时间：元和四年（809），《新乐府》五十首第二十首。

背景：最荒诞的悲剧——一个凉原（凉州、原州）籍的汉人，大历年间陷蕃为奴四十年，冒死昼伏宵行逃回唐朝，却被边将当成吐蕃俘虏抓起来，当作"生口"冒功领赏，流放东南。他喊冤，没人听他汉语。

"没蕃被囚思汉土，归汉被劫为蕃虏"——回家反而成了罪。清人评此诗"达穷民之情"，是中唐最尖锐的控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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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张籍《凉州词三首》

其一
边城暮雨雁飞低，芦笋初生渐欲齐。
无数铃声遥过碛，应驮白练到安西。

其二
古镇城门白碛开，胡兵往往傍沙堆。
巡边使客行应早，欲问平安无使来。

其三
凤林关里水东流，白草黄榆六十秋。
边将皆承主恩泽，无人解道取凉州。

作者：张籍（约 767—约 830），字文昌，原籍吴郡，迁和州乌江（今安徽和县）。乐府与王建齐名。

写作时间：约长庆末至宝历初（824 年前后）。其三"六十秋"——自 762 年陇右四镇失陷算起，到 824 年约六十二年，是写实而非夸张。

背景：凤林关在今甘肃临夏境内，黄河南岸，唐为河州治所，安史之乱后沦陷。三首分写边城荒凉、边塞侵扰、边将腐败。"无人解道取凉州"是那一代诗人共同的愤懑。另《横吹曲辞·陇头》有"谁能更使李轻车，收取凉州属汉家"。

注：其一"应驮白练到安西"是追忆之辞——此时安西早已不通，驼队只能"应"到，实不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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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李端《胡腾儿》

胡腾身是凉州儿，肌肤如玉鼻如锥。
桐布轻衫前后卷，葡萄长带一边垂。
帐前跪作本音语，拾襟搅袖为君舞。
安西旧牧收泪看，洛下词人抄曲与。
扬眉动目踏花毡，红汗交流珠帽偏。
醉却东倾又西倒，双靴柔弱满灯前。
环行急蹴皆应节，反手叉腰如却月。
丝桐忽奏一曲终，呜呜画角城头发。
胡腾儿，胡腾儿，故乡路断知不知？

作者：李端（生卒年不详），字正己，赵州（今河北赵县）人，"大历十才子"之一。

写作时间：约大历至贞元初（766—790 间），代宗时河西陇右二十余州已被吐蕃占领之后。

背景：写一位流落中原卖艺的凉州胡人舞者。起舞前跪诉乡音苦情，"安西旧牧收泪看"——曾在安西任职的官员国土沦丧、见舞思旧而落泪。全诗从优美舞姿写到画角悲鸣，最后一句"故乡路断知不知"，问的是舞者，痛的是山河。

注：此诗也是研究唐代"胡腾舞"最详尽的文献。可参刘言史《王中丞宅夜观舞胡腾》："石国胡儿人见少，蹲舞尊前急如鸟……跳身转毂宝带鸣，弄脚缤纷锦靴软……西顾忽思乡路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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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李益《登夏州城观送行人赋得六州胡儿歌》

六州胡儿六蕃语，十岁骑羊逐沙鼠。
沙头牧马孤雁飞，汉军游骑貂锦衣。
云中征戍三千里，今日征行何岁归。
无定河边数株柳，共送行人一杯酒。
胡儿起作本蕃歌，齐唱呜呜尽垂手。
心知旧国西州远，西向胡天望乡久。
回身忽作异方声，一声回尽征人首。
蕃音虏曲一难分，似说边情向塞云。
故国关山无限路，风沙满眼堪断魂。
不见天边青作冢，古来愁杀汉昭君。

作者：李益（746—829，一作 748—829），字君虞，陇西姑臧（今甘肃武威）人，家居郑州。中唐边塞诗代表诗人，尤工七绝。

写作时间：建中二年（781），从军朔方期间登夏州（今陕西靖边白城子）城楼所作。

背景：六胡州是唐调露元年（679）在灵州南界安置突厥降户所置的鲁、丽、含、塞、依、契六州。诗写流徙夏州的胡人送汉族征人还乡，以汉人有家可回反衬胡儿无家可归。李益本人是凉州人，写此诗时凉州已陷十七年。

注：李益另有《边思》"莫笑关西将家子，只将诗思入凉州"——身为凉州人，却只能用诗去靠近回不去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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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敦煌写本 P.2555 陷蕃诗（沦陷者自己写的）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你在敦煌语境里会碰到的"陷蕃诗"。它们是沦陷者自己写的，不是旁观者的想象。

写本概况

• 编号：P.2555（伯希和 2555 号），藏法国国家图书馆，出自敦煌莫高窟藏经洞。
• 数量：共 72 首唐诗（正面 59—60 首，背面 12—13 首）。
• 作者：学界争议未决。王重民最早整理，定为"佚名 59 首＋马云奇 13 首"，名之《敦煌唐人诗集残卷》；柴剑虹、潘重规则认为马云奇仅《怀素师草书歌》一首可信，其余应出一位"落蕃人毛押牙"之手。近年亦有学者重新主张马云奇为背面 12 首作者。
• 时间：约唐代宗大历元年（765）凉州陷落，至德宗建中二年（781）敦煌失陷之后。
• 路线：作者冬日从敦煌马圈口堰出发，出使吐谷浑（退浑国），经墨离海（今青海哈拉湖）、青海、赤岭、白水戍，被押解至吐蕃占据的临蕃。所历正是吐蕃极盛、河陇沦陷、安西北庭与中原音信断绝之时。
• 价值：这些诗描述的边塞自然风貌、游牧地带景物、被吐蕃攻陷后的边镇荒凉，皆为唐人边塞诗所不及。

《冬出敦煌郡入退浑国朝发马圈之作》

西行过马圈，北望近阳关。
回首见城郭，黯然林树间。
野烟暝村墅，初日惨寒山。
步步缄愁色，迢迢惟梦还。

《至墨离海奉怀敦煌知己》

朝行傍海涯，暮宿幕为家。
千山空皓雪，万里尽黄沙。
戎俗途将近，知音道已赊。
回瞻云岭外，挥涕独咨嗟。

《冬日书情》

殊乡寂寞使人悲，异域留连不暇归。
万里山河非旧国，一川戎俗是新知。
寒天落景光阴促，雪海穹庐物色稀。
为客终朝长下泣，谁怜晓夕老容仪。

注："不暇归"三字——不是不想归，是归不得。"万里山河非旧国"是整组诗里最沉的一句。

《登山奉怀知己》

闲步陟高岗，相思泪数行。
阵云横北塞，杀气暝南荒。
极目愁无限，椎心恨未遑。
黯然乡国处，空见路茫茫。

《夏日途中即事》

何事镇驱驱，驰骖傍海隅。
溪边论宿处，涧下指餐厨。
万里山河异，千般物色殊。
愁来竟不语，马上但长吁。

《青海望敦煌之作》

西北指流沙，东南路转遐。
独悲留海畔，归望阻天涯。
九夏呈芳草，三时有雪花。
未能刷羽去，空此羡城鸦。

《晚秋羁情》

悄焉独立思畴昔，忽尔伤心泪旋滴。
常时游涉事文华，今日羁缧困戎敌。
知音好识竟何在，黯然已矣山河隔。
吊影惭魂嗟一身，夕往朝来绝三益。
非论邂逅离朋友，抑亦沦济彫羽翮。
自怜销瘦衣渐宽，谁念恓惶心转窄。
近来殊俗盈衢路，尚见蒿莱遍街陌。
屋宇摧残无个存，犹是唐家旧踪迹。
城边谷口色苍茫，木落霜飞风淅沥。
凌晨煞气半天红，薄暮寒云满山白。
羁绁时深情愤怒，漂泊乡遥心感激。
不忧懦节向戎夷，只恨更长愁寂寂。

注：末句最见骨气——不担心自己在异族面前失节，只恨长夜漫漫、乡愁难遣。

马云奇《至淡河同前之作》

念尔兼辞国，缄愁欲渡河。
到来河更阔，应为涕流多。

背景：马云奇被押送青海，进入大斗拔谷时所作。"念尔"是对儿女的思念。河水之所以变宽，是因为流的泪太多了。

马云奇《诸公破落官蕃中制作》

别来心事几悠悠，恨续长波晓夜流。
欲知起坐相思意，看取云山一段愁。

马云奇《白云歌》（予时落殊俗随蕃军望之感此而作）

遥望白云出海湾，变成万状须臾间。
忽散鸟飞趁不及，唯只清风随往还。
生复灭兮灭复生，将欲凝兮旋已征；
因悟悠悠寄寰宇，何须扰扰徇功名。
灭复生兮生复灭，左之盈兮右之缺；
从来举事皆尔为，何不含情自怡悦。
殊方节物异长安，盛夏云光也自寒。
远戍只将烟正起，横峰更似雪犹残。
白云片片映青山，白云不尽青山尽。
展转霏微度碧空，碧空不见浮云近。
渐觉云低驻马看，联绵缥渺拂征鞍。
一不一兮几纷纷，散不散兮何漫漫。
东西南北任为驰，上下高低恣所宜。
影碧池冰萤□底，光浮绿树霰凝枝。
欲谓白云必从龙，飞来飞去龙不见；
欲谓白云不从龙，乍轻乍重谁能变。
一重未过一重摧，一畔萦岩一畔开。
栾巴噀酒应随去，子晋吹笙定伴来。
披襟引袖遽迎风，欲□吹云置袖中；
云飞入袖将为满，袖卷看云依旧空。
雷殷殷兮雨曚曚，成阴涧下云之功。
倏然云晴销四极，所润宁知白云力。
大贤济世徒自劳，一朝运否谁相忆。
不知白云何所以，年年岁岁从山起；
云收未必归石中，石暗翻埋在云里。
世人迁变比白云，白云无心但氛氲。
白云生灭比世人，世人有心多苦辛。
旋生旋灭何穷已，有心无心只如此。
当须体道有贞素，不用浮荣说非是。
望白云，白云辽乱满空山，
高低赋象非情欲，余遂感之心自闲。
望白云，白云天外何悠扬，
既悲出塞复入塞，应亦有时还帝乡。

注：六十六行长诗，第一次用诗歌语言描绘青海湖一带的湖光山色，在囚徒之苦里意外留下了一幅西北壮景。末句"应亦有时还帝乡"——始终相信有一天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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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薛逢《凉州词》

昨夜蕃兵报国仇，沙州都护破凉州。
黄河九曲今归汉，塞外纵横战血流。

作者：薛逢（约 806—876），字陶臣，蒲州河东（今山西永济）人，会昌元年（841）进士。工七律与七言歌行，格调豪逸。

写作时间：咸通四年（863）之后。据《资治通鉴》，咸通四年张议潮自将蕃汉兵七千克复西北重镇凉州。

背景：这是反映张议潮收复凉州史实的唯一一篇唐诗。前两句写胜利的喜悦，第四句却急转——吐蕃内乱（论恐热叛乱二十余年，"所过残灭，尸相枕籍，五千里间赤地殆尽"）使人民仍在流血。悲喜情感的起伏，使这首小诗从爱国主义升到人道主义。

注：亦有学者认为此诗作于大中年间（848—851）张议潮收复沙州、瓜州时。以"破凉州"三字看，当以咸通四年克凉州为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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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全部篇目一览

篇目	作者	写作时间	类型
河湟有感	司空图	约 869—880	悲叹（蕃化之痛）
河湟	杜牧	约 849 前	悲叹（讥刺时政）
今皇帝陛下一诏征兵…	杜牧	849	收复之喜
河湟旧卒	张乔	约 851 后	悲叹（老兵命运）
凉州行	王建	中唐	写实（双向同化）
西凉伎	白居易	809 前后	讽喻（刺封疆之臣）
西凉伎	元稹	809	讽喻（今昔对比）
缚戎人	元稹	809	叙事（遗民血泪）
缚戎人	白居易	809	叙事（归汉被劫）
凉州词三首	张籍	约 824	讽喻（边将腐败）
胡腾儿	李端	大历—贞元初	写实（艺人失乡）
六州胡儿歌	李益	781	写实（胡儿望乡）
P.2555 陷蕃诗（72 首）	佚名／马云奇（存疑）	765—781 后	沦陷者自述
凉州词	薛逢	863 后	收复之喜